封条两指宽，横贴在老楼正门门缝上，两头压在墙皮上。台办的红章，章底下一行手写字：封。再底下是日期，上个月十六号，两个签名，一个是邵宁的，另一个笔画很瘦，他不认得。
今天上午九点，封条被撕开了。雷工拿美工刀从中间划的，两截都留着。门缝里积了一个月的灰，开门那一下落下来一小片。
九点半，楼顶的防尘网被掀开一角。风灌进去，楼里传出一声很长的响。
台阶下蹲着两个人。一个说这门锁锈死了，得换把新的；另一个说不用换，反正下个月还得拆。头一个又问中午吃什么，另一个说门口那家面，七块一碗。头一个说上回六块。另一个摇头。你不知道，话没说完，楼里那声长响传过来。
邵宁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沓纸，跟技术部的人说着台庆当天的时间表：几点入场，几点架机位，几点试电平，几点发信号。他说话一顿一顿的，每一句都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江声站在最后面，没往里凑。
小江。邵宁回头叫他，进去看看。
他没进去。看什么。
看看就行。邵宁说，复原要按原样，你是这楼里最熟的人。
我熟。江声点了点头。
邵宁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复原到哪天。
台庆前三天完。邵宁说。
那三天呢。
那三天封着，不准进。
楼里比外头黑。不是暗，是黑。走廊尽头有一块亮，是三楼窗子透进来的。他跺了两脚，声控灯一盏都没亮。电闸在楼下拉了一个月。
空气里全是灰。墙上那层涂料起皮，手指蹭过去就下来一片。
走廊两边的墙，到胸口这个高度，颜色比上头深一层，是几十年里人的手和衣服蹭出来的。
现在这条路是暗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跟着。
以前这儿有味儿。说话的是施工队一个年轻工人。
江声停下来。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工人说，我爸说他在这个楼里听过广播。
你爸多大了。
六十多。工人说，他说那时候全楼都能听见。
江声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往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
走廊里挂过喇叭。江声说，一共六个。
现在呢。
拆了。
那可惜了。工人说，我爸要是……
他没说下去，自己摆了摆手。
东楼梯他数着走的。十二级到平台。他停了一下，退回去，重走一遍。还是十二级。
上个月墙被凿开那天，这个数就对了。他当时以为是修好了。现在站在黑楼道里，他觉得那不算修好，是有人先让了一步。
右耳里那几层照旧在：报时，弦乐，最底下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底噪。
在这儿它们对不上。他听见的底噪不在楼里，楼里是静的，静得连自己的脚步都在耳朵里发闷。那些声音全在他耳朵后头，跟着他走，跟这栋楼没关系。
二楼西头是资料室，门上挂着挂锁，锁扣上落了灰。他推了一下，门缝里挤出来一股纸的味道。里头一排铁皮柜，柜门关得严，最上头堆着牛皮纸档案盒。这间屋他记得，刚上班那年来找过一盘带子，最后在柜子最底下找到的。那时候屋里还有一台电扇，夏天一直转，转到秋天也没人收。
现在没有电扇的声音。整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在响。
现在排班表上光技术就六个。摄像从门口探进来，
他不知道以前什么样子，把话咽了。江声也没接。
三楼东头那间屋，洞口补上了。红砖砌的，外头抹了一层水泥，跟旁边墙面一个颜色。雷工站在旁边，拿手背在墙上敲了两下。
跟以前一样。他说，看不出来。
邵宁凑过去看了半天，说行。
江声伸手贴上去。墙是凉的，是那种放了一夜的灰浆的凉。他挪开半尺，还凉；挪回来，还是凉。
上个月他摸过一次这面墙，那时候它是温的。
小江。邵宁在下面喊，下来签字。
回到一楼，邵宁从那沓纸里抽出几张，一人发一张。表头印着《老楼复原现场确认表》，底下一栏是确认人签字，再下面一行小字：本人已确认现场状况与图纸一致。
小苗签了。摄像签了。雷工拿笔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也签了。
邵宁把最后一张递过来。
纸在半空停着，没人接。
签个字。
我不签。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要是不签，邵宁说，我就得往上报……
邵宁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自己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拒签。写完把表摞齐，夹进文件夹。
你这个人。他把笔帽按上。
设备我认。江声说，字不签。
这两码事。表是流程。邵宁把表往前推了推，台里要问，我怎么说。
就说我拒签。
邵宁把表收回去，看了他几秒，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门房在一楼西头，不到十平方米。藤椅搬走了，地上留着四个压出来的白印。墙角那个煤炉也搬了，炉子底下垫的两块砖还在。桌子没搬，桌面上那层玻璃还在，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条。窗户上那张报纸是从里头糊的，糊得不齐，边上翘起一角，能看见外头的脚手架。糊它那天他在场，天刚亮，隔壁的门刚开。
纸按了两下，没按动，浆糊干了。
窗台上什么也没有，三年的茶锈、杯子的圈、烟灰，全擦干净了。
手掌搁在窗台上。
温的。
手挪到旁边的墙上，凉。挪回来，窗台还是温的。他从这头摸到那头，整条窗台都是温的，像底下搁着一件还热着的东西。
窗台上放着半块砖，老青砖，磕掉一个角。他记得这块砖，孙伯拿它压单子用的那块，砖面上还有一个干了的泥手印。
他把砖挪开。
砖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他拿起来展开。
《生活广播值守人员工资发放明细表》。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本月天数。姓名那一栏：孙有声。岗位：门房值守。应发，实发，四百二十。
最上头印着日期。这个月九号。
签收那一栏，是手写的三个字。孙有声。顿笔、末笔挑起的那一点角度，跟他在财务室翻过的那三十六张一样。
这个月九号，老楼的门上贴着封条。今天上午九点，封条才被划开。
小江。邵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你在里头干什么。
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看看。
那屋里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你手里
后半句他没问下去。邵宁的皮鞋在走廊上响了两下，去别处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雷工站在门口等他。
你在里头摸什么。
江声没答。
那屋我知道。雷工说得很轻，以前窗台上老搁着东西。
搁什么。
一块砖。雷工说，还有……
他摆摆手，说想不起来了。
楼外的光是白的，他站在台阶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回台里的车上，邵宁在前头一路打电话约工期。挂了电话他回头交代：台庆前一个星期，老楼要通电试一次，链路走一遍，你必须在场。
哪一天。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邵宁说。
试机那天我要先看线路。
你当然看，你是设备组的人。邵宁说。
我一个人先看一遍。
邵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给你一个钟头。他说。
一个钟头够
不够也得够。
通电那天，闸谁合。
邵宁说。合闸那只手要上镜。
这句他没接。
我说过我不合。
那你写报告。邵宁把笔递过来，
流程我知道。他说，写好给你。
车到新楼，他没直接上楼，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给温眠打了个电话。
今天进老楼的事说了。温眠问他里头怎么样。他说楼是死的，什么都没响。
那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
江声。她说，我这两年在你们那栋楼外面录，录到过东西。
录到什么。
一层很低的。她说，一直有。今天没有。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那边在等。
你下回再去，她说，带上……
带什么。
收音机。我在这边听着。
上楼前他去了一趟门卫室。窗台外头那盆绿植还在，后头那台录音机还在原来那道缝里。窗台里头那块砖，也是原来那块。
砖挪开，底下那张纸还在，折得好好的，一个字也没添。
他把它拿出来，跟口袋里那张并排摊在桌上。一张是他自己搁的，搁了这么多天，空白；一张是老楼门房窗台上的，这个月九号，签好了。
小王说过，上个月老楼封了，他把单子搁在新楼的窗台上，第二天早上照样签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手上压着订书机，一下，翻个面，又一下，没有半点磕巴。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牛皮纸袋里现在是几张纸：两张签收单、一张领用单的复印件、一张举报信。他把九号这张压在最上面，塞回去。
塞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个月九号，老楼封着，新楼这张是空的。
那上个月那一张，是谁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