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那声音贴着门外的墙皮，一下，一下，慢慢刮过来。
江声背抵着墙，大气不敢出。手机的光早灭了，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洞漏进来，往地板上投下一格惨白的方形。他盯着那扇斜挂的防盗门，门缝底下没有影子，也没有人声，可那刮墙皮的动静，实实在在，正一寸一寸朝门口逼近。
刮声停在了门口。
停了很久。
久到江声以为自己聋了，才听见它又响起来，这回不在门外，在头顶。天花板。正对着他头顶的水泥楼板，被什么一下一下地抠着，灰渣簌簌落下来，落满他的头发。
江声慢慢仰起头。
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管，正一圈一圈，微微地颤。
他做了个决定。他弓下腰，解下皮带，把手机捆在右手腕上，音量键按到底，点开一段相声，塞进裤兜，让那点热闹贴着大腿嗡嗡地响。然后他贴着墙，朝门口一寸一寸地挪。头顶的抠挖声跟着他，他挪一步，那声音挪一步，始终悬在正上方，像一只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手。
数到第七步，他猛地拉开那扇锈死的门，一头扎进楼道，甩开步子往楼下冲。
碎玻璃在鞋底炸响。
他没回头。身后传来的一声脆响，像骨头错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追着他一路滚下楼梯。
江声冲出了红砖楼。
冷风兜头扑来。他弯着腰在瓦砾堆里拼命喘，回头再看，那栋楼黑黢黢立着，三楼最西头的窗洞里，好像有个人，正贴在窗边往下看。
江声没敢看第二眼，转身就走，一路走出石桥路。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满眼血丝。他盯着哗哗的水声发了会儿呆，忽然就不怕了。怕也没用。他手里攥着老周的工作笔记，攥着那张被刮烂了脸的全家福。有些事，得问个明白。
天一亮，他回了台里。
老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江声没敲门，直接推开。
曹建军正坐在桌后擦眼镜，见他进来，手一顿，镜片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小江。老曹把眼镜架回鼻梁，挤出个笑，这么早。
曹总，昨晚你的电话怎么断了？江声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信号不好。老曹的眼睛瞟向他怀里，你怎么不补个觉？脸色可不好看。
周正礼留了个本子。江声把工作笔记拍在桌上，还有张照片。他女儿的脸，被人用指甲刮烂了。
老曹的脸色地白了。
他没碰那本笔记，只盯着那张黑白全家福上被刮穿的脸洞，喉结滚了滚，半天挤出一句：
你……把它带回来了。
曹总。江声往前压了压，电话里我问你，排班表西头报到最后，那个空位是留给谁的。你没说完。
我不知道。老曹别过脸。
你知道。江声说，孙伯告诉我，那个位子，坐过我爷爷。
老曹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往后一仰。
孙伯跟你说的？他嗓子有点颤，你别听他。那老头脑子里有东西，真假掺着说。
那您告诉我真的。江声盯着他，我爷爷，到底是不是在排班表上？
老曹不说话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过了好一阵，老曹才缓缓开口，声音哑下去：
小江，我实话跟你说，有些东西我锁了二十年，就是不想让它再出来害人。
您锁了什么？
老曹没答。他蹲下身，从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夹缝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走到墙角的铁皮档案柜前，开了最上面那把锁。
柜门开了。里面码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老曹在最里层翻了翻，抽出一个信封，捏在手里，走回来，放在江声面前。
匿名举报信。老曹说，二十年前寄到台里的，复印件。
举报什么？
举报值夜班。老曹压低声音，信里说，那栋老楼凌晨三点到三点三十三分，会出事。说红灯一亮，就有人要少。写得一清二楚，像写信的人亲眼见过。
江声拆信的手有点急，牛皮纸被他捏出几道褶。他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字迹，他认得。
是他爷爷的。
天干物燥四个字练了八百遍，一撇一捺的走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信纸末尾没署名，只画着一个符号，两个点儿，一慢一快。江家打更的记号。
江声盯着那个符号，半天没动。
他攥着那张复印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哭，一滴泪都没有，只是抖，抖得纸哗啦哗啦响。
你认识这字？老曹的声音发虚。
认识。江声说，声音却稳得不像话，稳得像在播音间念讣告，这是我爷爷写的。
老曹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像被抽空了骨头。
江声。老曹忽然不叫他小江了，直呼大名，语气灰败得吓人，你爷爷，是静默之夜之后，寄出的这封信。
江声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看邮戳。老曹指着信封上一串发红的数字，二零零七年一月一号。你爷爷失踪那晚，是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封信，是第二天寄出来的。
办公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江声的声音哑下去，一个头天晚上刚失踪的人，第二天怎么寄信？
这就是我一直压着它的原因。老曹说，这封信要是早交出去，你爷爷就不是失踪，是……他没说下去。
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老曹别开眼，一个能预言红灯提前亮、还知道你爷爷笔迹的人，在静默之夜第二天往台里寄举报信。这人要是你爷爷，那他那晚根本就没死。
江声慢慢直起身。
信封上寄信地址呢？
空的。老曹说，从邮局寄的，查不到人。
江声没再问。他站起身，当着老曹的面，把那张复印件和信封一块儿放到旁边的复印机上。绿灯亮了。
你干什么？
复印一份。江声的手还在抖，可按在开始键上的那根手指，稳得很。
复印机嗡地响起来，滚烫的光扫过纸面。爷爷的笔迹被机器一寸寸吞进去，再吐出来。江声站在那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纸出来了，他才发现眼睛有点湿。
他把那份还带着温度的复印件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曹总。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另外三个前任主播的档案，在您这儿吧。
老曹抬起头，眼神躲闪。
江声，到这儿吧。知道得越多，越.....
我要看。江声打断他，您抽屉里那封信，说的是红灯一亮就有人要少。那三个人，是不是就是这么少的？
老曹不答，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轮到你之前，这节目为什么一直招不到人吗？
为什么？
没人敢来。老曹苦笑，二十年，来一个，走一个。都不叫走，是没了。
都没了？
第一个，坚持了十一天。老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第十一天夜里下了播，人就没再出来。第二天早上，同事在机房里找到他，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桌上摊着一盘刚录好的磁带。
江声没作声。他往椅背上一靠，皮椅吱地响了一下。
第二个呢？
第二个胆子大，跟你一样，不信邪。老曹声音压得极低，他值了整整一个月的夜，什么事没有。就在我们都以为没事的时候，他请了三天假，说回老家看老娘。结果没回成——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突然站起来，对着广播念了一段话。念完就倒下去，再没醒。
念了什么？
没人听清。老曹摇头，就听见他念得字正腔圆，跟播新闻似的。
江声压了压嗓子，才问：
第三个。他强作镇定，第三个怎么没的？
第三个……老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江声从没见过的恐惧，第三个，没死。
没死？
也没活。老曹说，到现在，人还躺在三院里。天天对着一面墙念叨同一句话。
什么话？
别录我。老曹一字一顿，和他一模一样。
江声没说话。他眼前，浮起探视室里老周的脸，那三个字翻来覆去。
周正礼不是第一个疯的。在他之前，早就有人，坐过那张桌子，听过那个电话，最后，变成那副样子。
所以周正礼……江声问，句尾有点飘，是第三个？
周正礼是第四个。老曹说，你是第五个。
墙上的挂钟，忽然不响了。
我桌上没有档案。老曹的声音软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本以为，这一批，不会再有第五个了。
江声慢慢直起身。他走到档案柜前，自己伸手，抽出了最上面那个牛皮纸袋。
老曹没拦他，只是看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袋子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值夜人员，止。
江声攥着那个袋子，纸被捏得沙沙响。他没有立刻打开，反而转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曹总，我爷爷失踪那晚……他到底，是去值夜，还是去做什么？
老曹闭上眼睛，很久，才说：
那晚，排班表上，没有你爷爷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在？
因为有人，替他值了班。老曹睁开眼，盯着江声，一字一顿，你爷爷是临时，被叫进去的。
江声握着档案袋的手，慢慢收紧。
被谁叫进去的？
老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脸色涨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等咳嗽停了，他才用气声，挤出几个字：
排班表上……那个人……
江声追问：
那个人，是谁？
老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江声身后那扇门，像看见了这栋楼里，他守了二十年、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个人。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