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广播搬到新台址是封楼第三天的事。
新楼在城东，三站地以外，玻璃幕墙，进门要刷卡，电梯也要刷卡。三楼给他们腾了两间，一间办公，一间机房。机房里的调音台是数字的，推子推上去没有行程，屏幕上一排一排的谱，声音出来得先过两层菜单。台里说这是过渡，等老楼复原完了再搬回去。
他上了第一班。
两点到四点，前半小时平得像一碗水。念稿子的时候，他听见什么都干净：稿纸翻页的声音干净，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干净，空调送风的声音干净得没有毛边。
老楼那间机房不是这样的。那屋里有一台风扇一直在转，墙角配电箱里有个继电器在跳，楼底下那台开盘机几十年没关过，就那么空着盘走。老楼的声音像一床盖久了的被子，压在身上是沉的。
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听见。
新楼的保安姓刘，夜里三点上来巡一次，每次在门口站一会儿。江声拿片尾曲当信号，曲子一响，刘保安就推门进来，说两句。
今天冷。
楼下那家馄饨还开着。
开到几点。
两三点吧。刘保安说，他们两口子守店，男的包，女的煮。
你下班去吃一碗。他说，不贵。
第二天他还是这几句。第三天多了一句，说他闺女下周要考驾照。
新楼这边吃饭贵。小周每天中午端着饭盒在走廊上转一圈，最后还是在楼下买。
七块。
什么七块。
一碗面。小周说，老楼那边五块。
五块那家是老两口开的。
那家也不开了。小周说，上礼拜我路过，卷帘门拉下来了。
你说咱们还回得去吗。
回哪儿。
老楼啊。
不知道。
小周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搁下。
我听说台庆那天要在老楼直播。他说，从里头那台机器往外发。
那得多少人上去。
不知道。
你去不去。
我得去。
那我也去。小周说，我还没进过那间机房。
那几天有个老太太连着打进来。她说她家的猫丢了，第三天说回来了，第五天说又丢了。江声每次都在节目里念一遍寻猫启事，念到第三次的时候，导播在玻璃后面冲他摆手，意思是别再念了。他还是念了，念完在纸上把猫的名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老太太最后一次打进来，说的不是猫。
小江。
您说。
我今年八十三。她说，我睡不着，不是病，是年纪到了。你不用管我。
那您打进来是干什么。
听你说句话。老太太说，你说完，我就睡了。
挂掉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片头往前推了一分钟。
那几天他下班不直接回家，绕到老楼去。
围挡加高到两米，站在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站着听。封楼以后楼里断了电，风扇不转了，继电器不跳了，连门房那台收音机也抱走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站十来分钟，再走。
有一回他在围挡外头碰见一个老头，穿着反光背心，是留守看场的。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见他就问。
你找谁。
不找谁。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听一听。
老头看了他两秒，把烟头摁在鞋底上。
听什么。
没什么。
你是电台的吧。老头说，这楼里的人我认得几个。以前门房那位，天天坐窗户底下，我跟他下过棋。
他现在不在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
老头哦了一声，站起来往院里走，反光背心在黑里挺亮。
硬盘是第九天接上的。
他没买新的，用台里淘汰的一台笔记本，声音从监听口出来，进调音台，再从耳机走。耳机是最旧的那一副，海绵套掉了一半，左边那只有一道口子，用胶带缠着。
四百二十七个文件，一天一份，文件名都是日期。他先把它们按日期排开，从最早那份开始抽听。
听着听着就摸出门道了。温眠录的是她那个房间在街这一侧收到的东西。白天车多，底噪厚；夜里车少，底噪薄；雨天一层一层黏在一起，雪后的散；冬天关窗，夏天开窗，声底差一大截。四百多份，没有两份是一样的。
他一天听十几份，听完在做记录的本子上画道。
听了三天，耳朵先受不了。听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左耳开始闷，像坐了一趟飞机没落地；右耳里头那些层更闹了，一层压一层，把他自己的声音挤到角上。他去药房买了棉花，塞进左耳，不管用。后来他把音量往下压，压到刚能听清，整宿整宿地听。
也试过别的路子。他把文件转成图谱看，看见的是一片一片的青灰，分不出什么。他试着只用一只耳朵听，试着跳过开头直接听中段，试着把两份差一个月的叠起来听——办法一个一个试过，没有一个省事。
第十一天，温眠打来电话。
听出来了没有。
没有。
你听多少份了。
八十多。
那头停了两秒。
那你得听到什么时候。她说，我教你个法子。
你说。
别顺着听。温眠说，你挑最不像的两份。
什么意思。
差得越远越好。夏天跟冬天，下雨跟不下雨。她说，两边要是还有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它。
你自己听过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
听过。她说，听到第七十份就不听了。
为什么停。
听不出来。温眠说，我不是你。
要是我听出来了呢。
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你别一个人听。她说。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温眠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挂得比平时快。
他把本子翻回去，挑了两个月里最不相干的：一份是七月的雨天，一份是十二月的雪后。
两份一起进调音台，一路推到左耳，一路推到右耳。
左右两边的噪声根本不是一回事。雨天的声音是湿的，一层一层往上黏；雪后的声音是干的，散，中间有空。这两种东西叠在耳朵里，谁也压不住谁。他把推子往两边分，分开听，再把两个耳朵里的东西在心里头对上。
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了。
两边噪声底下，都有一段是重合的。长度大概十一秒，位置在两分四十秒往后。雨天有它，雪后有它。他把日期往后翻，翻到春天，翻到前年，翻到温眠刚开始录的头一个月。
都有。
十一秒，一秒不差。
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屋里那点空调声又回到耳朵里。他坐着没动，把笔记本的喇叭打开，让那十一秒从外头进来，同时用右耳去对里头那一层。那多出来的一层还在，就压在底下，不响，也不走。
两边对上了。长度一样，起伏一样，连那两下铅笔划过纸的声音都对得上。
一个是录进去的，一个是自己跑进来的。同一段。
他把这十一秒剪出来，复制成四份，对齐，叠在一起。四个一样的波形摞在一块儿，噪声反而更厚了——噪声不一样，叠上去只多不少。他试着把第二份倒过来贴上去。
耳机里安静了。
十一秒，一段干干净净的安静。安静里头，浮出两个人。
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念得很快，是念公文的调子。
上一班到了没有。
到了。
然后是铅笔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短，两下。划完，男声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念，一共七个。
前六个他反复听，听得出字，也听得出中间那点顿挫。念到第六个的时候，那个女声插了一句。男声没停，接着往下念第七个。念第七个的时候，那个女声又开口，两个人叠在一块儿，把第七个盖住了。
第七个，他重放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把耳机摘了。屋里的空调在送风，干净得很，风从出风口下来，吹得后脖子发凉。他把那十一秒又放了一遍，这回不叠，就单放。第七个名字混在噪声里，前头全糊着，只露出末尾一个音。
那个音是。
他把手机翻出来，把这两年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对。周正礼在病房里说过一句，排班表上没有孙；老曹在电话里说过一句，报班就是排班表西头七个名字挨个报，报到留给他的那个空位就断了；孙伯说过一句，他没签过那个字。三句话他都记着，一句一句往那七个名字上落，落到第七个，落不下去。
一楼办公室里那张倒排表，他也去看了一眼。搬出来那天还剩二十三天，他把硬盘接上那天是第九天，听完第八十份的时候，红圈外头还剩十九格。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比谁都快。
如果第七个是江守拙，那爷爷在名单上。可老曹说的是名单上没有他。
两句都像是真的。只是有一句，后半截没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