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容是第五天到的。
一个纸盒子，比鞋盒小一圈，外头缠了两道胶带，胶带上印着。快递单贴在盒盖上，收件人那栏写的是台办，不是技术部。寄件人那栏是外省一家电子元件厂，名字里有两个字，其余的字被胶带压住了。
盒子是杜拿上来的。他在楼道上就拆开了，纸壳撕得一条一条。里头塞着报纸，前年的《临江日报》，头版是那次防汛，照片上的人穿着迷彩服站在堤上。报纸包着一个圆柱，铝壳，两头是黑的，两根引脚用软纸裹着。
就这个。
小苗捏起来看了看，对着窗户照了一下。
最后一只。他说，仓库里没有了，外头调了三家。
多少钱。雷工问。
钱不好说。小苗说，订货运流程走了四天。
四天到货算快的。
不是快到货。小苗说，是走了四天流程才让买。
雷工笑了一声，把烟掐了。
装电容在上午。旧的那个拆下来，铝壳鼓了一圈，两头有点往外顶，像被人从里头推过。小苗戴着手套，用一把小扳手一点点拧。拧到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他让江声搭把手，扶住机器侧板。
江声扶着，看他把新的那只推进槽里。
你手别抖。小苗说。
我没抖。
板子在抖。
装完，小苗直起腰，把盖子扣回去，四个螺丝一拧。杜在旁边从头到尾拿手机录像，录完还回放了一遍，说这段能用。
下午两点五十，人到位了。
这回比昨天多两个。一个是台办的秘书，拿着本子；另一个是电工，姓高，四十来岁，背着工具包，上来先问哪儿的闸在哪儿的线。邵宁站在洞口外头，隔着那个洞往里看。摄像把人字梯搬来了，这回不站在地上了，站在梯子上拍，镜头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
那间屋子本来就窄，进去七八个人，转身都得侧着。杜把工具箱搁在机器脚边上，小苗跪在地上摸线，膝盖底下垫着自己的外套。邵宁没进去，站在洞口外头，秘书跟在他旁边，本子摊在手上。楼道里还有人站着看，是施工队的，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一直没喝。
今天不拍过程。邵宁说，拍机器。
那声音呢。摄像说。
声音你录着。
小苗最后量了一遍线，报数，杜记。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院子里谁在敲什么东西。
邵宁说。
闸盒上的闸先合，下去合总闸。楼道的灯抖了一下，没灭。表头的六根指针往上爬，爬到顶，停住。机器嗡起来，很轻，是那种通了电以后铁壳自己发出的一层嗡。
所有人都等着。
等了半分钟。
什么也没有。
邵宁往前挪了半步。
怎么不出声。
它本来就不出声。小苗说，发射机不出声，这是常识。它得有个收音机才听得见。
邵宁回过头。
收音机呢。
台里没现成的。秘书说。
谁去找一台。
雷工说他车上有。他下去一趟，拎上来一台收音机，红的，提手断了一半，用铁丝拧着。外壳上蹭掉了漆，边角磕出几个坑。那是他在工地上用了好几年的家伙，天线拉出来比机身还长。
这机子跟我八年了。他说，工地上放，工人爱听戏。
听得清吗。
听不清。雷工说，声音一开大就是噪声。他们说噪声也行，热闹。
他把机子搁在机器的铜牌上，天线拉到底。
小苗把旋钮往回转，转到中波。
喇叭里全是噪声，沙沙的，一层压一层。小苗捏着旋钮，一格一格往前挪。
挪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噪声里浮出一小段东西。
弦乐。
很旧的那种弦乐，弓子拉得实，音有点发闷，两小节半。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弦乐收住，静了半拍，然后是一个女声，念得很慢，字与字之间隔着一样的距离。
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时间，三点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喇叭里又只剩下噪声。
安静了三四秒，谁都没说话。
这是什么。邵宁先开口。
小苗看着那台收音机，没答。
小苗。
我不知道。小苗说，这个频率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量过的。
那就是串台了。
串台不会串成这样。小苗说，这附近没有台播这个。
那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小苗又说了一遍。
摄像从梯子上下来，脸有点红。
邵主任，我拍到了。他说，机器一响那一下，收音机里就出声音了，前后就几秒。
再放一遍。邵宁说。
小苗把旋钮往回拧了一点，又拧回来。喇叭里只有噪声。他一直拧，从头拧到尾，噪声一层压着一层，别的一格都没有。
那一段再没出来过。
江声一直站在机器侧面，手没有离开过那块侧板。
他听得比别人多，多得多。
别人听见的是两小节半。他听见的是完整的一段，从头到尾，弓子怎么起，怎么收，怎么有一处换弦时候的杂音。报时之后，他还在下面那一层里听见了一句别的话。
很短。一个男声，念了半句。
接班的人，到了。
那半句话的调子，是他自己的调子。
是他在机房里念稿子时候的调子。
试机散了以后，他下了一趟楼。
门房的门开着。孙伯坐在藤椅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声音开着，还是戏。
今天下午，您这儿响过没有。
响过。
什么时候。
三点多。孙伯说，你那机器一合闸，我这儿就换了台。
换到什么。
老调子。老人说，弦乐。
后头呢。
孙伯看了他一会儿。
后头你听见什么了。
江声没答。老人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没拧到关。
以前也有过。他说，有一年，忘了哪一年。就一晚上。
哪一年。
记不清了。孙伯说，我记性不好。
试机收在三点半。
邵宁当场把话说定了：台庆那晚，用这台机器，从老楼往外发一次信号，全程直播，省台来人一起做。说完还补了一句。
合闸的人，你。
江声抬起头。
我不合。
台里已经定了。邵宁说，你熟这台机器，你合。仪式上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说了我不合。
那你写个报告，说明你不合的理由。邵宁看着他，写明了我签字。
江声没接话。邵宁等了等，没等到，转身下楼梯了。
那份《试机记录》是邵宁的秘书让他写的。一页纸，表格式：日期、时间、参加人员、设备状态、试机结果、异常情况。他一栏一栏往下填，填到最后那一栏，停了一会儿。
笔尖落下去，写的是四个字，无异常。
写完他对了一遍，签上名字和日期，交上去。
七点多，温眠打来电话。
今天下午三点，我这边录到东西了。
我猜到了。
两小节半。她说，弦乐，后头一个女的报时。
那头停了两秒。
你听见的是不是比这个多。
手机贴在右耳上。那多出来的一层就在那儿，不动，也不走。
我这边就这些。温眠说，录到的就这些。
知道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也答不上来。
她说，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两点，他照常上播。
右耳里那些层回来了。六十年的杂音，一层压着一层，中间是报时，是戏曲，是别人的呼吸，是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新闻。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是，多了一层。
多出来的那一层是今天下午那段。弦乐，报时，然后那半句话。它不响，也不走。它就在那儿，像一盘带子按了暂停，等着谁来按一下播放。
他念稿子的时候，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墙上了。
邵宁那天晚上给台长打电话，快九点的时候。
通了。他说，今天下午通的。六十年前的信号，今天又出来了一次，就几秒钟，听到了。
那头说了几句。
是，机器是好的。邵宁说，明天我让人写材料报上去，省台那边我再对一下，材料袋印什么字也得定。领导讲不讲话，还得问。
又说了几句。
人我找好了。他说，没有别的问题。
挂了电话，他把下午交上来的那张记录又翻出来看了一眼。最后那一栏上，是江声的字：无异常。
邵宁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脾气是犟了点，做事还是踏实的。
他抽出一张纸，把明天要办的事往下列。复原清单一份，交技术部；材料袋上的字要定，印台徽还是印年份，这个得台长点头；省台那边的时段要再对一次，他们想拍机房，机房得先清干净；领导讲不讲话，明天上午问。列到最后一行，他写了一个名字：江声。
写完他把笔帽套上，关灯出门。院子里那圈路灯还亮着，十二盏，白天也亮着，一盏没灭。他站在车边上看了两眼，想着明天得跟电工说一声，这条线不对，得查。
他上了车，发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