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笑了一声，“李相当年从楚地来到秦国时，也不过是一个外来之人，先帝与陛下若因为出身便不敢用你，又怎会有今日的大秦丞相？”
这句话让李斯彻底沉默下来，他曾经也是从外地来到秦国，也曾因为不是秦国旧臣，遭到朝中许多人的排挤。
当年若不是嬴政敢于重用外来人才，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日。
如今因为萧何出身沛县，便怀疑始皇帝不该重用对方，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冯去疾给李斯重新添了一些热汤，“李相，你如今真正该担心的，不是萧何，而是新税律能不能让陛下满意。”
“萧何的工程做得越好，你的税律便越重要，官学、道路、水利与工坊，都需要稳定的钱粮。”
“若税律仍像过去一样混乱，萧何便是再有本事，也无钱可用，陛下不是将你放到一旁，而是将最难、也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了你。”
李斯终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他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或许当真是我多想了，近来大秦变化太快，纸张、印刷、水泥、良种、蜂窝煤……”
“短短数月，竟像是过去数十年的变化都集中到了一起，我只是担心，自己有一日会跟不上陛下的脚步。”
冯去疾看着李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李斯真正担心的从来不只是萧何。
李斯担心的是始皇帝已经走到了一个他们无法看清的位置。
过去，他们至少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也能从大秦的国力与现状中，推断出下一步要做什么。
如今却完全不同，嬴政仿佛一夜之间看清了大秦未来数十年的道路。
每一道诏令看似突然，却又彼此相连。
停止骊山帝陵与阿房宫，释放服役期满的民夫，以工钱代替无休止的徭役。
开设官学与大秦大学，召诸子百家进入咸阳，改良农具，推广良种，制造纸张，发展印刷，改革税律，清查六国旧贵族田产，所有事情都像是来自同一份庞大的计划。
而且，嬴政似乎从来不担心缺少粮食和物资，他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从未见过的东西。
“李相。”冯去疾缓缓开口，“陛下既然走得快，我们便跟上，你我能够坐在今日的位置上，靠的从来不是守住旧规。”
李斯抬起头，“你不担心？”
“担心自然有。”冯去疾坦然说道，“可陛下做的事情，对大秦有利，百姓能够少服徭役，农田能够增加收成，工匠制造器械，孩子进入官学。”
“只要这些事情当真能够做到，我便没有理由反对，至于萧何……”
冯去疾笑了笑。
“他今日能够得到陛下重用，是因为他把事情做成了，李相若不想被他追上，便把新税律做得比他更好。”
李斯盯着冯去疾看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我李斯能从一介布衣走到今日，难道还会怕一个沛县小吏？”
他说完，放下汤碗，起身整理衣袖。
“新税律中关于商税与田税的几处问题，我今晚回去重新修改，明日朝会以前，便送入章台宫。”
冯去疾起身相送，“这才是我认识的李相。”
李斯没有继续停留，走出冯府时，夜色已经极深，马车渐行渐远。
冯去疾站在府门前，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到书房。
冯去疾坐在桌后，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李斯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萧何得到重用，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事，真正让冯去疾无法理解的，是最近几个月的大秦。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锁的木匣中取出数张纸，上面记录的，全是最近发生的异常之事。
从未见过的土豆与红薯，远超大秦现有水平的水泥配方、马匹三件套、活字印刷、蜂窝煤、改良纺织机，还有那本几乎囊括天下工艺的《天工开物》。
对外，嬴政只说这些东西来自仙人，朝中大多数人已经相信，可冯去疾却始终觉得不对。
仙人为何会知道如何选种、烧煤、冶铁与织布？
真正的仙人，不应该谈论长生、炼丹与天命吗？
那本所谓的仙书中，没有任何神仙法术，只有精细的技术解图。
书中的每一项技术，都有清楚的图纸、尺寸与制造步骤，它不像仙人凭空赐下的神术，更像是无数人经过漫长试验，才一点点总结出的经验。
冯去疾又想到了嬴政对萧何等人的安排，始皇帝似乎不是看出了他们现在的能力，而是提前知道了他们将来能够做到什么。
冯去疾低声自语，“陛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章台宫里没有突然出现陌生谋士，咸阳也没有哪一家学派能够同时拿出如此多的技术。
可在始皇帝看似独断的诏令背后，分明存在着一套远超这个时代的规划。
有人在告诉嬴政，什么工程应该停止，有人在告诉嬴政，哪些人才值得重用，甚至有人已经替大秦看过了未来。
冯去疾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仙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又缓缓画了一条横线，将其划去。
没有证据，所有猜测，都只能藏在心中，他更不能贸然派人调查。
始皇帝既然刻意隐瞒，便代表那个秘密绝不允许外人触碰。
以嬴政的性格，一旦发现有人暗中追查，后果绝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冯去疾将那些纸重新放入木匣，正准备锁上，一张记录忽然从缝隙中滑落。
那是宫中侍者无意间提到的一件小事。
最近一段时间，嬴政与扶苏偶尔会同时消失，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每一次重新出现时，却总会带回新的书籍、种子或者图纸。
冯去疾弯腰捡起那张纸，烛火映在他的眼中，他心底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始皇帝身后的那个人，或许根本不在咸阳，甚至不在大秦任何一个郡县。
冯去疾缓缓握紧手中的纸，“陛下，您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