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冯去疾带着整理好的奏疏进入章台宫。
奏疏上记录的,并不是某一项工程,而是李斯昨夜到访之事。
冯去疾原本不想将两人之间的私下谈话禀告嬴政。
李斯虽然心中不安,却没有做出任何危害大秦之事,可思来想去,他仍然觉得此事不能隐瞒。
李斯是左丞相,如今又负责修订《大秦新税律》,若他的不安长期积累,迟早会影响朝廷政务。
更何况,李斯真正怀疑的并不只是萧何,他已经开始怀疑,始皇帝为何会提前知道萧何等人的能力。
“陛下。”冯去疾跪坐在殿中,缓缓开口,“昨日视察结束以后,李相深夜去了臣的府中。”
嬴政正在翻看新税律的第六版,听见这句话,他连头都没有抬。
“他说了什么?”
“李相担心萧何得到陛下重用,日后会取代他,他还认为,陛下对萧何的信任来得太快,似乎在萧何来到咸阳以前,陛下便已经知道他擅长什么。”
嬴政翻动纸张的手微微一顿,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冯去疾低着头,没有继续说话。
许久以后,嬴政才将手里的税律放到案上。
“你如何回答?”
“臣告诉李相,陛下并未忽视他,萧何擅长统筹繁杂政务,因此负责工坊、官学、农业与水利,李相精通律法,又熟悉天下郡县,所以负责修订新税律,这不是轻视,而是各尽其才。”
嬴政看向冯去疾,“你当真如此认为?”
冯去疾抬起头,“臣认为,李相确实多虑了,但臣也认为,他的担忧并非毫无缘由。”
嬴政眯起眼睛,“继续说。”
“近来大秦变化太快。”冯去疾没有回避嬴政的目光,“造纸、印刷、良种、水泥、马匹三件套与《天工开物》,都不是大秦过去拥有之物。”
“陛下对外宣称,这些东西乃仙人所赠,臣愿意相信陛下,可是李相未必会完全相信,朝中其他大臣,也未必没有疑惑,他们只是畏惧陛下,不敢询问。”
嬴政望着冯去疾,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那你相信仙人之说吗?”
冯去疾沉默片刻,“臣相信,陛下背后确实有人相助,只是臣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仙人。”
整个大殿内气氛一瞬间沉寂。
换成其他人,听见冯去疾这句话,只怕已经吓得跪地请罪,冯去疾却依旧坐在那里。
只是,冯去疾的手指也紧紧压着膝盖,后背却没有弯下,他既然决定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你倒是诚实。”嬴政忽然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曾派人调查?”
“没有。”冯去疾立即回答,“臣虽然疑惑,却知道陛下刻意隐瞒,必有不能公开的原因,臣不敢因一己好奇,坏了大秦国事,臣今日前来,也只是想提醒陛下,李相已经开始不安,若陛下仍准备重用李相,最好早作安排。”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冯去疾,脑海中却浮现出沈淼曾经告诉他的历史。
自己病逝以后,赵高与李斯篡改诏书,逼死扶苏,拥立胡亥。
胡亥继位以后,大肆杀害自己的兄弟姐妹,又将许多忠于大秦的官员逼上绝路。
冯去疾与将军冯劫曾共同劝谏胡亥,希望胡亥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徭役与赋税,不要继续逼迫百姓。
胡亥却听信赵高之言,将两人交给狱吏审讯,冯去疾不愿受辱,也不愿被迫认罪,最终自尽而亡。
这个人或许不如李斯聪明,也没有萧何那种将天下政务安排得井然有序的能力,可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背叛大秦。
他是为了劝谏秦二世而死,也是为了保住大秦江山而死,这样的人,值得知道一部分真相。
嬴政缓缓拂袖站起身,“冯去疾。”
冯去疾立马躬身,“臣在。”
“你想知道,朕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冯去疾心头一震,“臣不敢窥探陛下秘密。”
“可你的确想知道。”
冯去疾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否认。
嬴政走下高台,“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便不能再退出。”
虽然嬴政语气很是平静,但是冯去疾却能听出这话中的威胁之意。
“今日所见所闻,未经朕的允许,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李斯与冯氏族人,你能否做到?”
冯去疾神情骤然严肃,立马郑重跪下。
“臣以冯氏满门与自身性命起誓,今日所见,绝不向外泄露半字!”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起来,随朕去一个地方。”
冯去疾跟随嬴政穿过章台宫,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偏殿。
这里的侍卫全部由蒙毅亲自挑选,任何人未经允许,都不能靠近。
扶苏已经等在殿内,看见冯去疾跟在嬴政身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现在能去现代的,除了他,就只有蒙毅,现在又增加一个冯去疾了?
“父皇?”
嬴政只说了这一句,“冯去疾可以知道。”
扶苏便明白了他的决定。
从现代知道的历史里面知道冯去疾,对大秦是绝对的忠诚,所以可以带他去现代。
“儿臣明白。”
冯去疾看着父子二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偏殿里没有仙人,只有一面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墙壁。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嬴政抬起手。
下一刻,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明亮的光芒,光芒逐渐汇聚,形成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冯去疾猛地睁大眼睛,即使他早已猜到嬴政掌握着某种秘密,真正看见这一幕时,依旧无法保持平静。
“这……这是什么?”
“万界之门。”嬴政迈步走向光门,“跟上。”
冯去疾望着那道完全超出理解的门户,心中第一次生出迟疑。
但嬴政已经踏入其中,扶苏也紧随其后,冯去疾咬了咬牙,最终迈开脚步。
穿过光门的一瞬间。
仿佛有一阵微弱的凉风从身边拂过。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彻底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