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萧何指着远处刚刚完成的沟渠,“这条水渠连接河边水车,河水被提升以后,可以灌溉五百余亩试验田。”
“农家弟子已经将田地分为不同区域,有些使用农家原有的耕种方法,有些按照仙书上的方法试验,待到秋收时,将分别称重,便能知道哪一种方法收成更高。”
嬴政放眼望去,水车缓缓转动,水流顺着新修的沟渠流入田间,农夫不必再提着木桶往返挑水。
改良农具翻开泥土,一排排菜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
远处的造纸工坊冒着白色水汽。
更远的铁坊中,不时传来铁锤敲击的声音。
这些东西单独看去,似乎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在咸阳城外时,已经隐约组成了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大秦。
嬴政忽然开口,“萧何。”
“臣在。”
嬴政继续询问,“这些工程同时开展,你用了多少人?”
“回陛下,比原本预计少用了三成,造纸、印刷、农具与水利工程所需材料,皆由不同官署统一登记。”
“同一种木料可以共同采买,运输车辆也可按照路线依次送往不同工坊,工匠不必每日等待材料。”
“民夫服役时间已满者,全部返乡,愿意留下者登记工钱。”
“如此虽然每日需要支出钱粮,工程速度却比过去更快,浪费也更少。”
嬴政看了萧何许久,“善。”
萧何嘴角微微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李斯却是心中一紧,目光直直的盯着萧何。
“你接手不过一个月,便能让各处工坊互相配合,没有让朕失望。”
萧何立即俯身,“臣不敢居功,若无陛下提供仙书、良种与器械图纸,臣纵然再有本事,也无从安排,臣不过是将陛下交代的事情,一件件理顺而已。”
嬴政眼底的满意更加明显,有能力,知道进退,不争功,也不推卸责任。
难怪未来的刘邦能够凭借萧何,稳住整个关中。
这样的人才既然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自然不会再留给别人。
“从今日起,各处工坊与官学的物资调配,仍由你统筹,若有人故意拖延,或者拒不配合,可直接上奏于朕。”
“臣领旨!”
所有人都对萧何投去复杂的目光,但是他们对此却无法开口。
刚才萧何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样如此有能力的人,他们阻拦不了。
李斯站在人群中,缓缓收紧藏在袖中的手。
嬴政依旧让他负责新税律与朝廷政务,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萧何已经得到了始皇帝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萧何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与大秦未来最重要的改革有关。
官学、农业、工坊、水利、道路这些事情一旦成功,萧何在朝中的地位必定会不断上升。
李斯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从沛县而来的小吏,或许有一天,真的会走到他的身边,甚至取代他现在的位置。
视察完所有工程,嬴政带着所有的人回到咸阳宫。
所有大臣都对嬴政所拿来的东西都再一次见识到了他的厉害。
只要将那些项目全部投入,大秦将会迎来更大的改变。
但,这对李斯而言,却是心惊胆战的。
当天夜里。
冯去疾刚刚处理完手中的公文,便听见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
“家主,李相来了。”
冯去疾微微一怔。
李斯若有朝政需要商议,通常会在白日派人送信,如此深夜亲自登门,显然不是为了普通政务。
“请他进来。”
不久以后,李斯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书房。
冯去疾命人送上热汤,又挥手让所有仆从退下,房门关闭以后,他才看向李斯。
“李相深夜到访,可是新税律出了问题?”
“新税律已经改至第六版。”
李斯坐在案前,声音有些低沉。
“几个最容易引发争议的地方仍在商议,却算不上无法解决。”
冯去疾更加疑惑,“既然不是税律,李相为何而来?”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汤碗,却没有喝,沉默许久以后,才缓缓开口。
“冯相今日也看见了,萧何入朝不过多久,陛下便将官学、工坊、农业与水利交给他统筹,如今更许他直接上奏。”
冯去疾看了李斯一眼,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李相担心萧何取代你?”
李斯脸色微微一沉,“我并非容不得有才能之人,萧何确实有本事。”
“那些原本混乱的工程到了他手里,不过一个月便变得井然有序。”
“我担心的不是他有才能,而是陛下对他的信任,来得太快。”
李斯抬起头,直视冯去疾,“萧何过去只是沛县一个小吏,即使办事得力,也不该一入咸阳便接触如此多的朝廷机要,可陛下不但知道他有才能,甚至像是早已知道他最擅长什么。”
冯去疾眼神微微一动,这件事情,他自然也曾觉得奇怪。
萧何、刘邦、曹参、樊哙与夏侯婴来到咸阳以后,嬴政没有让他们逐一尝试,而是直接将每个人安排到了最适合的位置。
萧何统筹政务,刘邦负责安抚民夫与地方关系,曹参清查名册与钱粮,樊哙进入军中,夏侯婴则去了车府,仿佛始皇帝早已看过他们的一生,知道他们各自拥有怎样的能力。
“李相多虑了。”冯去疾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表露出来,“萧何负责的,只是工坊、官学与农业的调配,朝廷律法、新税律与郡县政务,依旧掌握在李相手中。”
“陛下今日还称赞你考虑蜂窝煤烟气之事周全,若陛下当真不再重视李相,又怎会将修改税律这样的大事交给你?”
李斯低头沉默不语。
冯去疾继续安抚李斯,“如今大秦同时推行的事情太多,陛下不可能只用一人。”
“萧何擅长将繁杂之事安排清楚,便让他统筹工坊。”
“李相精通律法,又熟悉天下郡县,便负责新税律。”
“这不是忽视,而是各尽其才。”
李斯握着汤碗的手稍稍放松,“可萧何今日得到的权力,已经超过普通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