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会先让他以九卿之职参与朝政，等他拿出足以让朝臣闭嘴的功绩，再接任左丞相，至于李斯……”
嬴政眼底闪过一抹锐利，“朕会让他专掌刑律，大秦原有律法繁杂严苛，各地官吏对律法的解释也不完全相同。”
“新税律颁布以后，户籍、田产、商税、徭役与刑罚都要重新梳理，李斯精通法家之学，让他修订刑律、审查法条、统一各郡司法，比让他掌管所有朝政更加合适。”
冯去疾心中盘算，左丞相需要统筹天下政务，既要协调各郡官员，又要安排钱粮、工程、农业与教育，这正是萧何最擅长的事情。
李斯则擅长制度与律法，他的性格谨慎严密，也能够发现法条之间的漏洞。
若让他专门负责刑律，既不会浪费他的才能，也能限制他对朝廷其他事务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刑律再重要，也不能决定皇位继承。
只要兵权、诏令与中枢政务不全部掌握在李斯手中，他便无法再与赵高复制原本历史中的事情。
“臣认为，十分合适。”冯去疾郑重说道，“萧何善于理政，适合统筹天下，李斯精通法理，适合修订律法。”
“陛下不是弃用李斯，而是将他放到更加适合的位置，只是这件事情必须徐徐图之，李斯极重权位，若让他觉得自己遭到贬斥，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嬴政看向他，“你认为应该如何做？”
冯去疾沉吟片刻，“先让李斯主持修订《大秦新税律》，税律完成以后，陛下当众嘉奖，承认他的功劳，再以统一天下刑律、建立新法体系为名，让他执掌廷尉与法学院。”
“此事责任重大，又能让李斯的法家学说真正传于后世，对外而言不是贬斥，而是重用。”
“与此同时，再逐步提高萧何的官职，让他参与更多朝廷政务，等萧何接任左丞相时，朝中已经熟悉他的能力，李斯即使心有不甘，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嬴政缓缓点头，“与朕所想相差不多。”
冯去疾心中却更加复杂，也很清楚，嬴政显然早已想好了如何安排李斯与萧何，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如果他今日没有进入现代，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始皇帝早已将朝堂未来数年的变化安排妥当。
“后世朝廷，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冯去疾沉默许久，终于问道，“后世是否也有左右丞相？”
“后世两千多年，朝代多次更迭，制度也一直在变化。”
陆霆琛边说，边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张提前整理好的历代官制图。
“有些朝代设置丞相，有些朝代废除丞相，还有些朝代只是更换了名称，但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官职叫什么，而是由谁制定政策，由谁负责执行，又由谁监督。”
冯去疾目光微凝，“后世将这些权力分开了？”
陆霆琛点头，“至少不会让所有权力都集中在同一个人手里。”
冯去疾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陆霆琛的话，可能会是未来大秦朝堂的局势。
可能，他将来的丞相之位也都将会消失。
陆霆琛又继续为冯去疾介绍，“如果一名官员既能核定百姓应该缴纳多少税，又能亲自征收，还能审核自己的账目，那么无论律法写得多么严密，他都有办法从中作假，所以，核定、征收、入库与监察，最好由不同的人负责。”
“即使大秦现在没有足够的官吏将所有权责完全拆分，也可以让不同官吏互相核验，账目一式数份，地方留存一份，郡中存放一份，再将一份送往咸阳，朝廷还要不定期派人核查粮仓、田亩与人口。”
冯去疾听得十分认真，他很快想到了大秦如今的情况。
地方官吏每年都会将户籍、田亩、赋税与仓储数目呈报朝廷，可咸阳距离许多郡县太远，呈送上来的数字是真是假，往往只能依靠地方官员的忠诚。
如果县令、县丞与负责仓储的官吏互相勾结，他们完全可以将侵吞的钱粮推到损耗与灾情上。
“若要逐级核验，便要增加许多官吏。”冯去疾皱眉，“大秦现在未必负担得起。”
“所以不是让你们照搬。”陆霆琛又点着鼠标，将另一份资料展开在他面前，“后世的政策，不一定全部适合大秦，你们应该学习的，是制定政策的方法。”
“颁布一项新政以前，要先算清楚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粮，又会给百姓增加多少负担。”
“政策颁布以后，也不能只看地方官吏呈上来的奏报，要有人真正走进乡里，询问百姓知不知道新法，官吏有没有借机多收钱粮，服役之人有没有拿到应得的口粮。”
冯去疾翻开资料，最上面写着“试点”两个字，“这是何意？”
“先在一部分地方试行。”沈淼笑着为冯去疾解释，“比如大秦即将颁布的新税律，不一定立刻推行天下，可以先选择内史附近的几个县。”
“看看丈量土地会遇到什么问题，官吏会不会隐瞒，世家会不会转移田产，百姓又能不能理解新税律，发现漏洞以后，及时修改，等制度稳定了，再推广到其他郡县。”
冯去疾抬起头，“律令已经颁布，还能随意修改？”
沈淼笑了笑，反问，“为什么不能？”
刘健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的说着，“是啊！制定律法的人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提前想到所有问题，明知政策有错，还为了维护朝廷颜面拒绝修改，那不是威严，是让百姓替朝廷的错误承担代价。”
冯去疾下意识看向嬴政，如此直白的话，若在章台宫中说出来，只怕早已吓跪一片朝臣。
嬴政却只是略微沉吟，“可以先在内史试行，内史就在咸阳周边，出现问题，朝廷能够及时得知，等田亩、税额与征收方式全部理顺，再推行天下。”
冯去疾心中一震，原本以为新税律完成以后，便会由朝廷下令各郡同时执行。
如今看来，先行试用的确更加稳妥，即使出现问题，也不会立刻波及整个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