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晒干了的玉米芯子，玉米棒脱粒后的芯从厨房门口飞出来，不偏不倚，“啪”一下打在赵文东胳膊上。
“哎呦！”
赵文东假装疼得一缩胳膊，扭头冲厨房里嚷嚷！
“娘！是你外孙女先笑的！你打我干啥呀！”
李秀玲手里拿着菜刀，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哼了一声！
“谁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大没小的！赶紧的，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
赵文东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地去卸货。赵盼睇看着小弟一样样往下拿！
沉甸甸的两袋米面，白花花一大块猪肉看着得有二十斤，一桶清亮的菜油，还有挂面，红糖！
赵盼睇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嘴都合不拢了！
“娘啊！这。。这得多少东西啊！咱。。咱家日子不过了啊？咋拿这么多来！这得花多少钱！”
赵盼睇是真心疼，也替娘家心疼！
而小龙和小虎两个小家伙，早就被那块巨大的猪肉吸引住了，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
“肉肉。。好多肉肉呀！！”
李秀玲洗了手出来，看到两个外孙馋猫似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笑得眉眼弯弯，弯腰摸了摸小龙的脑袋！
“想吃肉啦？好好好！外婆这就给你们做！管够！”
然后直起身，看见还愣在原地、一脸心疼加不知所措的二女儿，立刻又板起脸，瞪了赵盼睇一眼！
“还傻站着干啥？没看见我外孙们想吃肉吗？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过来搭把手，烧火！”
“哎，哎！来了娘！”
赵盼睇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着进了厨房！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但看着挺结实的汉子，扛着一把锄头，低着头走了进来，正是赵盼睇的丈夫，赵文东的二姐夫，陈大军。
他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的李秀玲和正在搬东西的赵文东，愣了一下，赶紧把锄头靠在墙边，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娘！东子！你们啥时候来的？咋也不提前捎个话！”
李秀玲正在厨房门口摘菜，闻言撩起眼皮看了陈大军一眼，没接他客套的话茬，反而问道！
“地里都干得裂缝能掉进小孩了，你还扛个锄头干啥去了？”
陈大军被岳母问得有点讪讪，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回道！
“娘，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么，地里是没活儿了，我就去把地头那土梁子（田埂）再堆堆实，省得下雨。。哦不是，省得刮大风把土都吹跑了！”
陈大军本来想说“省得下雨冲垮了”，话到嘴边才想起今年压根没雨，赶紧改口。
李秀玲也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摘手里的野菜。
赵文东搬完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大军！
“二姐夫，来！抽根烟！”
陈大军在裤子上擦干手，接过烟，凑着赵文东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烟卷，脸上露出点羡慕和感慨！
“行啊东子，现在都抽上大前门了！这烟可不便宜！”
赵文东笑了笑，自己也点上，随口应付两句！
“瞎抽。二姐夫，现在村里到底啥情况？我听爹说挺难的！”
一听这话，陈大军脸上的那点笑容立刻没了，然后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唉！！还能是啥情况？咱们马泉公社，就数我们车前村这片儿旱得最邪乎！井都快见底了，好几户人家，缸里早就空了，这几天已经开始挖野菜根、刮榆树皮了，掺着点麸皮熬糊糊，大人孩子都饿得眼睛发绿。”
陈大军说到这里时，语气顿了顿，然后声音更低了些！
“咱家要不是你姐会过日子，平时从牙缝里省，多少攒下点家底，再加上我偶尔去公社那边打点零工换点粗粮回来，这一大家子，怕是早就得跟着啃树皮了。”
赵文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想起二姐微微隆起的肚子，再看看眼前这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还有这破败的家，心里那股火气又有点压不住！
于是忍不住就开口问道，语气里还带着点责备！
“二姐夫，你知道现在日子难，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孩子又多，我姐身子又弱，你还。。！”
赵文东说着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
“你还让我姐又怀上了？我姐都三十好几了，这年纪生孩子多危险你不知道？这年头，因为生孩子没了的还少吗？”
陈大军被小舅子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要命。
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那。。那啥。。东子，我也不知道这叫啥高龄产妇！就是。。就是那天，多喝了二两猫尿，有点。。有点没收住！！没想到还正中靶心了！”
陈大军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赵文东听明白了。
看着二姐夫那副窘迫又老实巴交的样子，赵文东心里的气也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奈。
厨房里传来李秀玲吆喝“烧大火”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刺啦”声，很快，炖肉的香气就飘满了小小的院子。
小龙和小虎像两只小尾巴似的守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赵盼睇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有些憔悴的脸。
李秀玲一边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肉，一边没忍住，把自家小弟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你小弟现在能耐了，在县城弄了个卖吃食的铺面，生意还行，挣了点钱，今天拉来的这些东西，米面肉油，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唉，这孩子，也是个操心的命，知道你们难，二话不说就给张罗上了。”
赵盼睇听着，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眼圈又有点泛红。
她心里暖烘烘的，又觉得过意不去，小声说！
“娘！小弟挣点钱也不容易，这，，这些东西太多了，你们拿回去一半吧，你和爹年纪也大了，也该吃点好的！”
话还没说完，李秀玲的锅铲在锅沿上“哐当”敲了一下，脸一板！
“说什么胡话呢！你没瞅瞅你家里都过成啥样了？俩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你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这些东西，是你小弟心疼你这个二姐，特意给你拿来的！你给我好好收着，把身子和孩子都养好！再跟我推来推去，看我不骂你！”
李秀玲脾气一上来，赵盼睇立马不敢吱声了，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继续添柴火。
很快，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从锅里腾腾地冒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小龙和小虎像两个小跟屁虫，早就守在厨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外婆！肉肉啥时候能吃呀？” 小虎忍不住，扒着门框问。
“快了快了！你俩先去院里玩会儿，马上开饭！” 李秀玲挥挥手。
没多久，饭菜上桌了。一大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几个清炒的野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可能真是太久没沾荤腥了，陈大军一家子，包括大女儿陈娇娇，拿起筷子后，几乎没人说话，都埋头专心吃饭。
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咀嚼声，还有孩子们偶尔满足的哼哼声，成了饭桌上主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