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村也归马泉公社管，但位置更偏，窝在山沟沟里头。
村子不大，估摸着跟赵家村人口差不多，也就百十来户。
赵文东蹬着三轮车，载着母亲李秀玲，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姐赵盼睇家。
那是个挺旧的小院子，前面的土坯围墙都塌了半截。
离着老远，就看见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小孩，正撅着屁股在院子外面的土堆旁，专心致志地玩泥巴，弄得浑身上下都是土，跟两个小泥猴似的。
李秀玲眯着眼看了看，用手一指，然后说道！
“那俩估计就是小龙和小虎！你二姐家那对双胞胎小子，都快八岁了，你看看，长得还跟五六岁似的，瘦得皮包骨！唉！”
李秀玲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
“上头还有个大的，叫娇娇，十五了，早就不上学了，在家帮着带弟弟，做饭干活！”
赵文东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有点发酸，于是停下车，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龙！小虎！”
两个正玩得起劲的小孩闻声抬起头，往这边一看，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外婆！”
“舅舅！”
两人扔掉手里的泥巴，迈开小腿就飞奔过来，像两颗小炮弹。
一个直接扑进了李秀玲张开的怀里，另一个更皮的，直接蹦起来往赵文东身上挂。
李秀玲被撞得晃了一下，随即乐呵呵地抱紧怀里脏兮兮的小外孙，拍着他沾满泥的后背，嘴里笑骂！
“哎呦，我的小祖宗！瞅你这身上，跟泥里滚过似的！”
挂在赵文东脖子上的小虎更不安分，两只沾着泥灰的小手在赵文东脸上、脖子上胡乱摸着，嘴里还兴奋地嚷嚷！
“舅舅！舅舅！小虎好想你呀！你都好久不来看小虎了！”
赵文东刚想笑着应声，忽然，鼻子里钻进一股若有若无，不太好闻的味道。
于是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问道！
“嗯？什么味儿？怎么有点骚？”
还赖在李秀玲怀里的小龙，听见舅舅的话，立刻“咯咯”大笑起来，指着弟弟，毫不留情地揭穿！
“舅舅！小虎他刚才用尿尿和泥巴了！他的尿尿可黄可黄啦！”
赵文东：“……”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看着还挂在自己身上，正眨巴着无辜大眼睛的小虎，只觉得刚才被这小手摸过的地方，都开始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气味。
“呸！呸呸！”
赵文东赶紧把小虎从身上“摘”下来，轻轻放到地上，作势要打他屁股！
“好你个小兔崽子！用尿和泥？还往舅舅身上蹭？你看我不收拾你！”
小虎一看舅舅“发怒”，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一边灵活地躲开赵文东虚张声势的手，一边撒丫子就往院里跑，扯着嗓子喊！
“娘！娘！救命呀！舅舅要揍死我啦！”
听见动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裳。挺着微微隆起肚子的女人，和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却带着些早熟疲惫的少女，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赵盼睇和她的大女儿陈娇娇。
赵盼睇一眼看见院门口的娘和小弟，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娘！小弟！你们咋来了？” 说着就赶紧几步迎了上来！
陈娇娇也怯生生地跟着叫了一声，“外婆，舅舅！”
李秀玲抱着小龙走过去，没好气地瞪了二女儿一眼，声音都提高了！
“你说我们咋来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还有这一家子，都活活饿死了，才想起来你还有爹有娘有兄弟？！”
赵盼睇被母亲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头也低了下去，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点窘迫！
“娘。。我们家里。。家里还好，就是。。就是。。！”
赵盼睇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时，看到了小弟赵文东身后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弟，你。。你拉这么多东西干啥？这都是啥呀？”
赵文东把车推到院子中央停好，这才抹了把额头上累出的汗，喘了口气说！
“还能是啥？这次全省遭大旱，娘听说你们车前村的人都快揭不开锅了，有的都开始刮树皮了！怕你一家子也跟着挨饿受罪，这不，紧赶慢赶，给你送救命粮来了！”
赵盼睇看着那一车沉甸甸的粮食，白花花的猪肉、还有油和挂面，眼圈“唰”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陈娇娇也低着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娘。。谢谢。。谢谢娘。。！” 赵盼睇的声音哽咽了。
李秀玲看赵盼睇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但脸上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高傲地“哼”了一声，不再说她，转而拉着怀里的小龙和凑过来的小虎，从自己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两个外孙！
“来，外婆给的糖，吃吧。”
两个小子拿到糖，立刻破涕为笑，美滋滋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赵文东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二姐的家。低矮的土坯房，窗户很小，屋里黑乎乎的，院子也破败，一看日子就过得紧巴。
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二姐明显隆起的小腹上，不由得惊讶道！
“二姐，你这。。又有了？”
这家里都穷成这样了，而且二姐还已经生了三个了，怎么还生呢！
赵盼睇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旁边的小虎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插嘴！
“舅舅！娘说啦！我们要有弟弟妹妹啦！”
赵文东看着二姐瘦弱的身子，再看看她挺起的肚子，还有旁边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心里真是哭笑不得，于是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二姐，你这都三个了，还接着生啊？咋的，你是打算再接再厉，要打破咱爹娘的记录啊？”
他们爹娘生了他们兄弟姐妹六个，在当时也算是庞大队伍了！
赵文东这话一出，赵盼睇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陈娇娇，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可能立刻意识到这样笑不太礼貌，赶紧用手捂住嘴，脸也红了，小声说！
“对不起，舅舅。。我。。我没忍住！”
然而，还没等赵盼睇说啥，李秀玲抓起旁边的玉米芯子，就向赵文东身上砸了过来！
“你个小王八蛋，老娘白疼你了，连你娘的玩笑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