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军吃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夹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妻子和三个孩子的碗里。赵盼睇则把瘦一点的肉挑给孩子们,自己只夹点肥肉和菜吃。
一顿饭下来,盆里的肉下去了一大半。小龙和小虎两个小的,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靠在椅子上,满足地直摸肚皮。
小龙打了个饱嗝,眯着眼睛说,“外婆!我。。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饱,这么香的饭了!”
小虎也用力点头,“嗯!肉肉好吃!饭也好吃!”
两个孩子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李秀玲心里猛地一酸。
看着外孙们瘦小的身板和此刻满足的表情,再想想他们平时可能连饱饭都吃不上,眼圈就有点发热。
于是没好气地瞪了旁边收拾碗筷的二女儿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过的都是啥日子哟!”
陈大军看出丈母娘心里不好受,连忙放下碗筷,搓着手,满脸愧疚地说!
“娘,您别叹气,都。。都怪我!怪我陈大军没本事,没能耐,让盼睇和孩子们跟着我受苦了!您放心,以后。。以后我肯定更卖力干活,一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李秀玲摆摆手,语气缓了缓,“大军,我也不是怪你,这年头,天灾闹的,谁家都不容易,我就是心疼孩子!”
吃完饭,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眼看天色不早,李秀玲和赵文东起身要回去了。
陈大军和赵盼睇一直送到村口,临别前,赵文东把二姐拉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避开其他人,从自己内兜里掏出一卷东西,迅速塞进赵盼睇手里。
赵盼睇感觉手里一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叠大团结,估摸着得有一百块!她吓了一跳,像被烫了似的,赶紧往回推!
“小弟!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你都给我拿了那么多东西了,这钱我不能要!”
赵文东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小,语气不容拒绝!
“拿着!这钱你收好,不是我给你的,是四姐让我捎给你的,她现在在县城给我帮忙,也攒了点钱,心里惦记着你,你现在身子重,需要营养,光有米面肉不行,还得有点现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想买点别的补补身子,也方便,就当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得收下!”
赵盼睇听着弟弟语气里的坚决和关心,手里捏着那卷沉甸甸的钱,心里百感交集,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这钱多半还是小弟自己的,四妹在县城刚开始干活,能攒下几个钱?这分明是小弟变着法子帮她。
“可是。。!”
“别可是了!”
赵文东打断她,“让你拿着就拿着!把身体养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比啥都强!我走了!”
说完,赵文东不再给二姐推辞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回三轮车旁,骑上车,载着母亲,朝着来路蹬去。
陈大军走过来,看着媳妇还站在原地,望着弟弟和岳母远去的方向发呆,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于是好奇地问,“媳妇,东子刚才跟你说啥了?给你啥了?”
赵盼睇这才回过神,慢慢摊开手掌。
陈大军凑近一看,眼睛也睁大了!
“这。。这么多钱?!哪来的?”
赵盼睇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东子给的,说是让我养好身子用的!”
陈大军看着那卷钱,又看看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有些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
心里头,对那个小舅子,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决心。
三轮车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道尽头,车轮声也听不见了。
赵盼睇握着那卷带着弟弟体温的钱,和陈大军并肩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动。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但心里,却因为娘家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暖和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李秀玲坐在三轮车车厢里,怀里抱着空了的麻袋,眼睛望着路边黑黢黢的田野,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
“唉!!”
“唉!!”
赵文东在前面蹬着车,听着母亲这接二连三的叹气声,忍不住开口!
“娘,你老叹气干啥?日子总得过,往前看嘛,总会好的!”
李秀玲又叹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的说道!
“我是心疼你二姐家那几个孩子!你看看,瘦得都没个人样了!还有你二姐,怀着身子,营养也跟不上,这日子过得,真是恓惶(可怜)啊!几个女儿里头,也就你三姐命好点,嫁了个部队上的军官,虽然离家远,但时不时还能往家里寄点钱和稀罕东西,日子宽裕些,剩下的都难!”
赵文东一边用力蹬车,一边笑了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娘,我看你啊,就是眼馋别人抱孙子了!等着吧过几年,让你抱孙子抱到手软,烦都烦不过来!”
“过几年?”
李秀玲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立刻顺着话头数落起儿子来!
“你还知道说过几年?你看看你自己,多大个人了?对象没一个,结婚更是没影儿的事!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倒好,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赵文东一听这催婚的经典话题又来了,赶紧缩了缩脖子,回头冲着母亲做了个鬼脸,耍赖皮道!
“娘!我怎么就大了?我在跟前,永远都是个宝宝!宝宝结什么婚呀!嘿嘿,对吧!”
“噗嗤!”
李秀玲被赵文东这没正形的话和滑稽表情逗得一下子笑出声来,心里的愁闷也散了不少。
于是伸手就在儿子结实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笑骂道!
“还宝宝?你个臭小子!真不害臊!这么大个人了还说自己是宝宝,真是不要你那批脸!”
“嘿嘿!”
赵文东挨了一下,反而乐了,知道母亲心情好了点。
于是扭回头,继续专心蹬车,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晚风凉丝丝地吹过,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寂静的村道上。
车后,李秀玲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脸上笑着,眼里却还是有些化不开的忧虑。
为女儿一家,也为这不知何时才能熬过去的旱灾年景。
但儿子在身边,这份踏实和依靠,让她心里总算没那么慌了。
知道儿子现在有主意,有能力,或许真能像他说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