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赵凛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冰层咬肉的钝痛。他没低头看,也知道那只右脚早就没了知觉,靴子里灌进的冰水早已冻成硬块,裹着小腿,一动就咯吱作响。
但他不能停。
冷霜还跟在后面,三步距离,不多不少。这是他们从迫降后就定下的行进节奏——他在前探路,她在后警戒。哪怕一句话不说,这个距离就是彼此活着的证明。
可走了不到十分钟,身后那点熟悉的踩雪声突然断了。
赵凛立刻转身。
风太大,雪花横着扫,视线模糊。他眯眼往前搜,终于在十米开外的雪坑里看见她跪着,头低垂,作战服上全是浮雪,像一尊被风雪掩埋的雕像。
“冷霜!”
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拽起。她的身体僵得像根冻透的铁管,嘴唇发青,眼皮半合,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赵凛伸手探她后颈,皮肤冰凉,脉搏又细又慢。
体温骤降,人要休克了。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都被风吹散。再耽搁下去,她就真醒不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起来搂进怀里,用自己还带着热气的胸膛贴住她脸。冷霜本能地往他身上缩了缩,但意识已经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赵凛解开自己作战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把她往里按,让她的脸颊直接贴上自己的皮肤。热量流失太快,光靠衣服挡不住,必须用核心体温焐人。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冰碴在他胸口融化,顺着锁骨往下流,凉得他一激灵。
“冷霜,听我说话。”他低吼,声音压在风里,“你还记得军校考核吗?零下二十度趴六小时,狙击镜结霜都不许动。你比谁都硬气,现在这点风雪算个屁!”
她没反应,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赵凛把保温毯从背包里抽出来,抖开,裹住两人,然后背靠一处刚堆起的雪墙,挡住迎面的西北风。雪墙不高,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争取几分钟。
他继续抱着她,一只手死死搂住她肩膀,另一只手不停拍她后背:“冷,就给我抖!喘不上来就咳!别闭眼,听见没有?睁开眼看看我!”
冷霜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往上爬。
“对,就这样。”赵凛咬牙,“你在南极执行过三次极地任务,冻伤过两次,哪次不是挺过来了?你他妈是‘冰刃’,不是玻璃做的!给我撑住!”
她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作战服的布料。
赵凛心里一松,知道她还听得见。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左眼下那颗泪痣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像是冻住的一滴血。
不能再耗在这儿。
他迅速检查指南针,东南三十度,方向没变。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找到遮蔽处。现在问题是,他得背着她走,还得防着脚下冰裂、积雪塌陷。
他把保温毯重新裹紧,确认她脸贴着他胸口,然后一手托她腿弯,一手扶她后背,站起来。风一吹,他膝盖晃了晃,差点跪倒。右脚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腿支撑,加上怀里多出一个人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
但他没停下。
“坚持住。”他边走边说,声音沙哑,“前面有东西,你看不见,但我看见了。金属反光,可能是废弃补给站。我们能进去,能生火,能缓过来。你只要别睡,我就带你到。”
冷霜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下,鼻息喷在他脖子上,温温的,带着一丝湿气。
赵凛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盯着前方风雪,目光不移。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没骗他——地势确实微凹,边缘有东西露在雪外,黑乎乎的一截,像是铁皮屋檐。
还有三百米。
他调整呼吸,尽量稳住重心。左手一直按在她后颈测脉搏,右手握紧指南针,指针在风中微微晃动,但方向始终没偏。
冷霜忽然咳嗽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得更紧。
“醒了?”赵凛低声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像是在找热源。
“好样的。”他嘴角扯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让我背一辈子。”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喘。
赵凛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更低,雪片越来越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再往前完全是盲走。但他不敢绕,只能赌那处建筑够结实,能扛住这场风。
一百五十米。
他的左腿开始发抖,肌肉酸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冷霜的重量压在他肩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想跪下。但他知道,一旦停下,两个人都得栽在这儿。
他继续往前,嘴里不停说话:“你那条银色链子呢?还在腰上?我记得你说是母亲留的。别丢了,等回去我让你请我喝酒,你请客,我点最烈的。”
冷霜的手慢慢抬起来,隔着作战服摸了下腰间,指尖碰到金属链,轻轻捏了一下。
“还在。”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这就对了。”赵凛笑了下,“活着的人才能戴遗物。死人什么都带不走。”
七十米。
他看见了完整的轮廓——低矮的铁皮房,半埋在雪里,屋顶歪斜,一扇门挂在铰链上晃。但至少是个壳子,能挡风,能避寒。
“看见了吗?”他低头问她,“我们快到了。”
冷霜没回答,但呼吸节奏变了,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
赵凛咬牙提速,几乎是拖着右脚在走。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又被风雪迅速抹平。他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摩挲腕上的旧伤疤,动作很轻,但频率越来越快。
四十米。
他能看清门框上的锈迹,还有窗缝里塞着的破布。有人待过,或者曾经修缮过。不管是谁,至少证明这屋子能住人。
二十米。
冷霜突然全身一僵,猛地抽了一口气。
“别晕。”赵凛立刻收紧手臂,“看着我,冷霜,看着我!”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是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在。”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你在。”赵凛盯着她,“你也在我怀里,哪儿都别想去。”
十米。
他迈步往前,一脚踩空,整条腿陷进松软的积雪坑。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差点把冷霜甩出去。但他死死抱住她,硬是撑着站了起来。
“没事。”他喘着说,“就差几步了。”
他继续走,一步,又一步。风在耳边咆哮,雪打在脸上生疼。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边缘模糊,但前方那扇破门,始终没从视野里消失。
五米。
他能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铁丝,随风轻轻晃。屋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至少是个遮风的地方。
赵凛抱着她,一步步挪到门前。他用肩膀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老骨头断裂。
屋内扑出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但至少风被挡住了。
他跨过门槛,踉跄两步,靠着墙缓缓坐下。冷霜整个人趴在他胸前,呼吸微弱但平稳了些。
赵凛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右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左腿抖得停不下来。但他还是先解开保温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确认她脸贴着他皮肤,还在吸热。
“撑住了。”他低声说,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我们进来了。”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雪粒拍打铁皮墙,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赵凛抬起手,看了眼指南针。东南三十度,没变。
他把它收进内袋,然后重新搂紧怀里的人。
冷霜在他胸前轻轻动了下,手指勾住他作战服的扣子,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能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