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机身还在飞行,引擎运转正常,虽然外壳肯定伤痕累累,但结构完整,没有解体。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地平线隐约可见,像是被雪覆盖的荒原。
赵凛把袖口最上面那颗纽扣重新扣好,然后慢慢系上安全带。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哪根神经。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在前方导航屏上。
冷霜也坐直了身体,左手轻轻碰了下腰间的银色链子。链子还在,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前。
可这份短暂的平静没撑过十分钟。驾驶舱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红灯狂闪,仪表盘上的引擎温度指针猛地飙到红线。赵凛立刻抬头,盯着主控屏——左引擎失效,液压系统压力下降,襟翼响应延迟。他伸手去摸操纵杆,发现杆身有轻微震颤,说明机体已经开始失衡。
“不行了。”飞行员的声音沙哑,头歪在座椅上,脖子缠着临时固定带,脸色发青,“右引擎也在掉转速……我们撑不到科考站。”
冷霜睁眼,看了眼窗外。下面是连绵不断的冰原,没有任何人工痕迹,风雪正在重新聚拢,云层又开始压下来。
“能滑多远?”赵凛问。
“现在断油,大概能滑行十五公里。”飞行员喘了口气,“再不落,就真没机会了。”
赵凛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跑道,没有引导,没有救援准备。只能赌地形够平,冰层够厚。
“通知地面了吗?”冷霜问。
“信号早就断了。”飞行员苦笑,“从风暴里冲出来那一刻,通讯塔就烧了。”
赵凛解开安全带,走到机舱尾部掀开货舱门。寒风瞬间灌进来,夹着雪粒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他眯眼往下看——灰白交界的地表起伏不大,积雪深厚,但看不到明显裂缝或冰沟。勉强能落。
“准备迫降。”他回身说。
冷霜已经站了起来,背靠舱壁稳住身形。她把散落的战术物资快速归拢:两包压缩干粮、一卷保温毯、一个急救包、半瓶水、打火机、备用电池、指南针。她把能装进随身包的全塞进去,其余重型装备放弃。
赵凛检查了自己的战术手套,左手旧伤裂口已经被血浸透,他撕下一块布条简单绑住,没包紧——太耽误时间。他把父亲的老式打火机握了一下,放回内袋,没点。
“坐稳。”飞行员喊了一声,声音发抖,“我要压高度了!”
飞机开始俯冲。不是为了穿出风暴,而是为了控制下滑轨迹。机身剧烈震动,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冷霜抓住副驾座椅背,膝盖弯曲,做好缓冲准备。赵凛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地板铆钉。
风噪越来越大,机腹擦过气流发出呜呜的怪响。下方冰原迅速逼近,白雪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点接触!”飞行员吼。
机轮触地的一瞬,整架飞机猛地一顿,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前起落架当场折断,机头下沉,机腹直接刮在冰面上,溅起大片雪雾。机身拖行数十米,不断偏移,右侧机翼蹭到一处凸起的冰脊,“咔”地一声断裂翻飞。
终于,停了。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
赵凛第一个动。他甩了甩头,确认没脑震荡,立刻摸耳内耳机——无声。信号彻底断了。他抬手拍冷霜肩膀,她睁眼,点头,表示清醒。
两人没说话,迅速起身检查周围。驾驶舱里,飞行员昏迷,副驾还在座位上,但呼吸微弱。赵凛探了探鼻息,没管。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
他打开侧舱门,一股寒流扑面而来,呼吸瞬间凝成白雾。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冰原,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风速至少八级,吹得人站不稳。
“方向对吗?”冷霜走过来,声音压在风里。
赵凛掏出指南针,看了眼。导航最后记录的科考站方位是东南三十度。现在风向西北,正好迎面。他点点头:“差不远。”
冷霜从作战服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就收起。纸已经冻得发脆,不能再折第二次。她把地图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有体温。
“带什么?”她问。
“轻便的。”赵凛拉开战术包,把非必要物品全部扔掉:备用弹匣、军用匕首、夜视仪——太重。只留保温毯、急救包、能量棒、打火机、水囊、指南针。他背上包,重量刚好能支撑长距离徒步。
冷霜也调整了背包,把银色链子从外露绕到作战服里面,避免反光暴露位置。她活动了下手腕,掌心老茧裂口还在渗血,但她没处理。现在不是包扎的时候。
“走吗?”她问。
“走。”赵凛迈步踏出舱门,一脚踩进齐膝深的雪里。
冷霜跟上。她右肩中过枪的老伤在低温下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每一步都陷进雪坑,拔腿费力。赵凛走在前面,用战术靴反复踩实积雪,测试冰层承重。他发现一段冰面有裂纹,立刻抬手示意停,改道绕行。
风越刮越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他们靠着指南针和记忆中的航向一点点挪动。没有路,没有标志,只有脚印在身后迅速被风雪抹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赵凛突然停下。他蹲下,用手扒开表层浮雪——下面是一层硬冰,厚度勉强能支撑人体。他回头看了眼冷霜:“还能走?”
“能。”她呼吸有点重,但语气没变。
赵凛点头,继续前行。他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摩挲腕上的伤疤,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冷霜注意到了,但她没看第二眼。她只是低头,用指甲轻轻划过掌心的老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清醒。
途中赵凛踩空一次,整条腿陷进雪窟窿,冰水瞬间灌进作战靴。他咬牙抽出腿,冷霜伸手拉他,两人合力才稳住。赵凛没骂,没停,甩掉鞋里的水,继续走。那只脚很快失去知觉,但他知道不能停下。
冷霜也有两次差点滑倒,一次是冰面太滑,一次是体力不支腿软。每次都是赵凛及时伸手拽住她胳膊。她没道谢,只说了句:“左边风大。”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是全部交流。没有鼓励,没有抱怨,没有回头。目标只有一个——往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沉到地平线下,只剩下灰蒙蒙的余光。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刚出口就结成细冰,挂在睫毛和头发上。赵凛的脸颊已经发木,但他仍保持着匀速步伐。
冷霜的脚步慢了一点。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节奏开始紊乱。但她依旧挺直腰背,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距离,不多也不少。
赵凛回头看了一次。看见她眉骨上的血痕已经结痂,左眼下那颗泪痣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他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下重心,继续领路。
风更大了。雪片横着扫过来,像砂纸磨在皮肤上。远处的地平线早已消失,四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但他们还在走。
一步,又一步。
赵凛的战术靴踩进新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冷霜跟在后面,脚步略显迟滞,但没有停下。她的左手隔着作战服摸了下腰间——链子还在。
赵凛抬头看天。云层密布,看不到星星。他低头看指南针。东南三十度,不变。
他们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