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砸着铁皮墙,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拿砂石猛敲。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缝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映出浮尘在空气里乱窜。赵凛背靠着墙,冷霜整个人趴在他胸前,呼吸微弱但比刚才稳了些。他能感觉到她鼻息喷在脖子上的热气越来越均匀,手指还勾着他作战服的扣子,没松。
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右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左腿肌肉酸得像是被拧过几圈的毛巾,随时可能抽筋。但他左手还是搭在她后颈,一寸一寸地试温度。有点回暖了,不那么冰了。
“撑住。”他低声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话音刚落,冷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颤了两下,没睁。
赵凛立刻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同时用下巴轻轻蹭了下她额头,确认她脸贴着自己皮肤。热量还在传,不能断。他腾出右手,摸索着从背包里抽出保温毯,又裹了一层上去。两人像被裹进一个茧里,外头风再大,也暂时撕不开这层屏障。
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更深了,胸口起伏开始有节奏。赵凛这才敢稍稍松一口气,抬眼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四面墙是锈迹斑斑的铁皮,顶上横梁歪斜,挂着半截断裂的电线。角落堆着些破木箱,地上散落着碎布、烂纸和生锈的金属零件。一张翻倒的工作台靠墙躺着,旁边有个铁盆,像是以前用来烧火的。
他慢慢把冷霜往身侧挪,让她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单手撑地,试着活动左腿。肌肉一抽,疼得他咬牙。右脚根本使不上力,靴子硬邦邦的,估计里面全是冰。
顾不上了。
他摸出战术手套,甩了甩,拍掉上面的雪渣,然后伸手去掏外套内袋——老式打火机在那儿,父亲留下的那支,铜壳,磨得发亮。他拔出来,甩了几下,没反应。受潮了。
“操。”他低骂一句,把打火机攥进掌心,用战术手套来回摩擦,想给它升温。同时眼睛扫向角落那堆破木板,还有铁盆边的碎布条。
只要一点火星。
他试了第三次,打火机“咔”地响了一声,冒出一缕白烟,接着“噗”地点燃了。火苗很小,摇晃着,像是随时会灭。他赶紧把一块浸过油的破布条凑上去,布条边缘焦了,冒黑烟,终于 catching 火——他立刻吹了两口气,火头蹿起来。
成了。
他小心翼翼把燃烧的布条放进铁盆,又捡了些细木屑和碎纸片添进去。火堆慢慢稳定下来,橘红色的光晕开始在墙上跳动。屋子里的寒气像是被逼退了一截,至少不再往骨头缝里钻。
赵凛把铁盆往冷霜那边挪了挪,保持半米距离,怕烫着她。然后伸手搓她手臂,从肩膀到手腕,一遍遍揉,促进血流。她的作战服湿透了,不能再穿,但他不敢脱,只能靠火烤慢慢干。
过了几分钟,她的睫毛猛地一抖,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冷霜?”赵凛低头看她。
她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他。
“……我们……还活着?”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嗯。”赵凛点头,顺手拧开水壶盖,递到她嘴边,“喝点水,小口。”
她抿了一小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赵凛轻轻拍她背,等她缓过来。
“火……是你点的?”她看着角落的铁盆,声音还有点飘。
“不然呢?指望你昏迷着当柴烧?”他语气糙,但眼神没离开她脸。
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然后慢慢抬手,摸了下腰间——银色链子还在,冰凉,但没丢。
“还在。”她说。
“废话。”赵凛把水壶收回去,“死了的人都不配戴遗物,你还喘气,当然能留着。”
她没回嘴,只是闭了会儿眼,再睁时多了点神。她想坐起来,但身子一动就晃,赵凛立刻扶住她肩膀。
“别硬撑。”他说,“再歇十分钟。”
“我没事。”她嗓音还是哑,但比刚才有力,“外面……什么情况?”
“风没小,雪更大了。”赵凛环顾四周,“这是个废弃补给站,年头久了,墙快散架,但至少能挡风。我们得走,但不是现在。”
冷霜点点头,靠墙坐着,慢慢活动手指。掌心的老茧裂了口,火光下能看到血丝。她没管,只是用指甲轻轻划了下,确认知觉还在。
赵凛看着她这个动作,没说话。他自己左手也在动,无意识摩挲腕上的旧伤疤,一圈,又一圈。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两人静了一会儿。
“你右脚怎么样?”冷霜忽然问。
“废了。”赵凛实话实说,“冻透了,动不了。”
“我看看。”
“不用。”他打断,“你先把自己整明白再说。”
冷霜没争,只是盯着火堆,慢慢吸气。她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些,体温回来了,命保住了。
赵凛见她状态稳定,终于起身,瘸着腿往屋里另一头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撑着墙,一步步挪到那个翻倒的工作台前。底下压着个铁柜,他用力拽开,里面全是积灰的杂物:空罐头、烂手套、旧电池……
他一件件扒拉,动作不快,但仔细。
突然,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他抽出来,是个防水袋,鼓鼓囊囊的,封口严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地图,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还能辨认。他展开,铺在地上,借着火光看。
上面标着几条路线,用红笔画了箭头,终点写着“科考站”。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概二十公里。地形标注简单,但足够用了。
“找到了。”他低声说。
冷霜挪过来,跪坐在地图旁,看了两眼,点头:“方向没错,东南三十度,跟指南针一致。”
赵凛又在铁柜底层摸了摸,掏出两个密封的燃料罐,军绿色,印着编号。他摇了一下,里面有液体晃动声,八成以上存量。
“燃料也有。”他把罐子放在地图旁边,“够烧水,也能应急照明。”
冷霜伸手摸了摸罐身,确认密封完好,然后抬头看他:“能走了吗?”
“再等半小时。”赵凛说,“你刚醒,不能马上耗体力。我得先把作战服烤干,脚也得缓一缓。”
她没反对,只是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试了两步。腿软,但能走。
“我没事。”她说,“不用等太久。”
赵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想拖累,但他更清楚,一旦在路上倒下,两个人都得栽。
他把地图收进防水袋,塞进内袋。燃料罐放进背包侧袋,确保不会漏。保温毯重新叠好,准备出发时裹身上。
火堆渐渐小了,他添了两块木板进去,火光又跳起来。
冷霜蹲在火边,看着火焰,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抱着我?”
“不然呢?”赵凛头也不抬,“指望你自己爬进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顿,“我是说,谢谢你。”
赵凛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要真谢我,就别再昏过去。”
她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
屋外风声依旧,但似乎没刚才那么吓人了。火光照在两人脸上,影子投在铁皮墙上,晃动着,像两个没倒下的影子。
赵凛检查完背包,确认所有物资归位,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还能撑。
“三十分钟。”他看着冷霜,“到时候走人。”
她点头,慢慢穿上半干的作战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紧。银色链子在火光下一闪,她用手按了按,确认牢固。
赵凛站在门边,听着外头的风。雪还在下,但方向变了,西北风转成了西风,可能意味着风暴中心在偏移。这是个机会。
他摸出手电筒,试了下,灯亮。又检查指南针,指针稳稳指向东南。
一切就绪。
他回头看了眼冷霜,她正把最后一块能量棒塞进战术腰包,动作利落。
“准备好了?”他问。
“随时。”她说。
赵凛没再说话,伸手握住门把手。铁皮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多年没人动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灌进屋里。他眯眼往前看,白茫茫一片,但能见度比刚才好了点,至少能看清十米内的路。
他回头看她:“跟紧我,别掉队。”
冷霜点头,站到他身后一步位置,右手搭在战术腰包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赵凛迈出第一步,左腿落地,右脚几乎是拖着走的。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但他没停。
冷霜跟上,脚步稳,呼吸均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南方向,慢慢走入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