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木屋的裂缝里斜切进来，照在冷霜摊开的纸页上。那张战术夹层里抽出的纸已经被重新划了几道线，字迹压得比刚才更重。赵凛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盯着她画出的最后一个箭头——从“殡仪馆冷藏车”指向“恒瑞物流园东区仓库”，中间标了个红圈：A-7-3。
老周靠在防潮垫上，背靠着墙，脸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显得发白。他喘得比早上顺了些，但说话依旧费力。“他们……用医疗运输打掩护。”他说，“白天送药、运器械，晚上……把货塞进空药箱，走地下通道。”
赵凛没回头，声音低：“你说的那个转运点，三层地下？”
“对。”老周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铁门有指纹锁，但守卫换班时会松懈。监控死角在B通道尽头，有个通风口，能通到设备间。”
冷霜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我送过两年药。”老周嗓音沙哑，“后来发现不对劲——药量对不上，批号也乱。我去查过记录，结果第二天就被调离了岗位。”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再后来，他们把我关进去，说让我‘配合调查’。”
屋里静了一瞬。
赵凛终于转过身，走到垫子前蹲下，左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管。他盯着老周的眼睛：“你之前说，名单在财务室保险柜？密码是你改过的？”
“七九三六二八。”老周重复一遍，“我女儿生日是9月28号，原密码是0。我加了三道干扰，变成现在这个。没人知道，除了……”他声音低下去，没说完。
冷霜低头，在纸上写下“财务室—保险柜—七九三六二八”，又用方框圈住。她抬头看向赵凛：“恒瑞亚太供应链，注册地新加坡，法人代表林世坤，华裔。名下控股七家公司，其中三家是医疗器械公司，两家物流公司，还有一家叫‘瑞康清源’的环保科技企业。”
“洗白用的。”赵凛接话，“表面做危废处理，实际可能是中转站。”
“不止。”冷霜指了指纸，“瑞康清源上个月刚中标市郊工业区的医疗废物集中处理项目。合同金额两千三百万元，但建设周期只有四十五天——太快了。正常流程至少三个月。”
赵凛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战术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城市地图。他把它铺在地上，用几块碎石压住边角。冷霜凑过去，手指点在城西一片灰色建筑群上：“恒瑞物流园，占地八万平米，三班倒运作，安保由外包公司负责。但真正核心区域，只在夜间开放。”
“青蚨。”赵凛念出这个词，眉头拧紧，“钱虫，飞出去，必回来。每季度结算一次，现金走离岸账户。”他看向老周，“你知道他们怎么分账？”
“不知道具体流程。”老周摇头，“但我听守卫提过一句——‘这次的额度冲破红线了’。还有一次，他们说‘总部要查账，得补几份假病历’。”
赵凛和冷霜对视一眼。
“假病历？”冷霜低声说，“不是走私军火，是药品？高值耗材？还是……生物制剂？”
“都有可能。”赵凛抓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但不管是什么，最后都进了那个地下仓库。A-7-3货架，账本藏在那里。”
冷霜把纸条折好，塞回作战服内袋。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掌心的老茧蹭过布料，发出轻微摩擦声。她走到摩托车旁，掀开座椅防水布，检查油箱剩余量。还能跑一百五十公里左右。
“我们不能报上去。”赵凛突然说。
冷霜回头。
“上次追查军火链，文件递到第三级就被卡住。”赵凛声音压得很低，“连张局都没法推进。现在这个财团，挂着外资招牌，背后有人撑腰。我们一上报，消息立刻就漏了。”
“所以只能暗线查。”冷霜点头，“不走组织流程，自己挖。”
“你们不能走明路。”老周靠在墙上，声音虚弱但清晰，“‘青蚨’不是小鱼，是鲨鱼。它咬住的肉，不会吐。”
赵凛看着他：“你现在想干什么？”
“让我跟你们一起。”老周撑着手肘想坐直，“我能指路！我知道暗门在哪！我知道换班时间！”
“不行。”赵凛直接打断，“你现在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贡献。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可我——”
“你再开口一句，我就把你绑在这屋里。”赵凛语气没变，但眼神已经盯死他，“你提供的信息够了。再多一步，只会拖累我们，也害死你自己。”
老周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他缓缓闭眼，手垂下去，搭在垫子边缘。
冷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声音放轻：“你放心。要是找到你儿子的事，我们会查到底。证据，给你带回来。”
老周没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凛转身走向门口，一脚踢开塌了一半的门板，木屑飞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泥地上，脚印还在，但已经被露水打湿，边缘模糊。追兵没再来。
他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开始。
“先查哪家？”冷霜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瑞康清源。”赵凛说，“表面合法，背地洗钱。这种公司最容易露出马脚——工期赶、花钱狠、手续快。只要我们摸进去，总能找到缝。”
“怎么摸？”冷霜问。
“不伪装，不潜入。”赵凛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外围踩点，拍行车路线、记进出车辆、查员工打卡规律。等掌握了日常节奏，才能动手。”
冷霜点头，从夹层掏出笔，在纸背面开始列清单：
1. 瑞康清源厂区布局（重点关注卸货区与焚烧车间）
2. 值班表规律（早中晚三班交接时间）
3. 运输车队编号及车牌归属
4. 附近监控盲区分布
她写完，吹了下纸面，折好收起。
赵凛弯腰捡起地上的铅笔头，随手扔进包里。他走到摩托旁，打开工具箱，检查备用胎压、油滤、链条松紧。一切正常。
冷霜站在窗边，目光扫过林间小路。雾已经散尽，树影清晰。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干净。
“你信老周的话吗？”她忽然问。
“信一半。”赵凛直起身，“他说的每个细节都能对上现有线索，说明没撒谎。但他隐瞒了一些事——比如他女儿的下落，比如他为什么会被盯上。这些，等我们挖深了，自然会浮出来。”
“我也觉得。”冷霜说，“但他没必要骗我们。他已经豁出命了。”
赵凛没答。他摩挲了一下左腕的伤疤，动作很轻。然后他走到垫子前，蹲下，平视仍闭着眼的老周。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留在这里。”他说，“我们走后，别出门，别生火，别开灯。手机信号屏蔽器开着，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周边电磁波动。要是发现异常频率，立刻按预设代码发简讯。”
老周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我们会定时联系。”赵凛站起身，“你要是敢乱动，下次见面，我不只是绑你。”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
赵凛走回冷霜身边。两人站在窗前，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眼神——目标已定，即刻启程。
冷霜将薄荷糖放进嘴里，咔的一声咬碎。清凉感冲上来，脑子一醒。
赵凛跨上摩托车，试了下油门。引擎低吼一声，震得地面微颤。
冷霜收起地图，塞进战术夹层，拉紧拉链。她最后看了眼屋内的老周，确认他躺稳了，才翻身坐上后座，单手抓牢车身支架。
赵凛握住把手，指节发白。
阳光照在摩托油箱上，反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