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过木屋的残梁,把屋顶漏下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赵凛靠在墙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耳朵还竖着。冷霜坐在角落,枪横在腿上,右手拇指一下下划过掌心的老茧,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老周突然动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手指抽了一下,整个人从垫子上弓起半寸,又重重落回去。冷霜立刻抬头,翻身跪到他身边,手搭上他手腕。
“醒了。”她说。
赵凛睁眼,噌地站起身,腿还有点发麻,但他没管,几步走到垫子前蹲下。老周眼睛睁开了,不大,浑浊,但这次对上了焦。他喘得厉害,胸口像破风箱,嘴唇干裂发白,可嘴皮子在动。
“我……记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那个地方。”
冷霜看了赵凛一眼。赵凛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老周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动了动:“铁门……三层地下……他们管那儿叫‘恒瑞转运点’。”他顿住,猛地咳起来,肩膀抖得厉害,冷霜赶紧扶他侧身,怕他呛住。
赵凛左腕的伤疤隐隐发烫,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没停。
“转运点?”他低声问。
老周点头,呼吸还没顺:“用医疗车……运货。白天走医院,晚上走山路。账本不在电脑里,在仓库东区第三个货架……编号A-7-3……”他又咳,嘴角渗出血丝。
冷霜拧开一瓶水,小心喂他喝了一口。老周喝得慢,水顺着下巴流,她拿布擦掉,动作很轻。
“恒瑞?”赵凛盯着地面,嘴里念了一遍,“三年前那批军火,最后一批追踪信号就是在恒瑞物流园附近断的。”
冷霜接话:“他们注册名是‘恒瑞亚太供应链’,表面做医疗器械运输,去年吞了三家本地物流公司,扩张太快。”
赵凛抬眼:“你早盯上他们了?”
“不是我。”冷霜摇头,“是上面有人压着查不动。每次刚摸到点线索,就有人打招呼说‘涉外企业,谨慎处理’。”
屋里静了一瞬。
老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们……有个代号……叫‘青蚨’。钱虫,飞出去,必回来。每季度结算一次,现金走离岸账户……名单在……”他说到这儿,眼神忽然晃了,像是陷进什么画面里,嘴唇哆嗦着,没再往下说。
赵凛没催。他知道有些事,逼不出来。
冷霜轻声问:“名单在哪儿?”
老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点神气:“在……财务室保险柜。密码是……我女儿生日……但我改过一道……变成……七九三六二八。”
他说完这串数字,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头一歪,靠在垫子上直喘。
赵凛记下了。没写,就刻在脑子里。
“你女儿呢?”冷霜问。
老周没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疤。指节发抖,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冷霜没再问。
赵凛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骨头咔的一声响。他走到窗边,外面林子已经亮透,雾散了,树影清晰。摩托还在屋后藏着,油箱上的反光微微一闪。
“恒瑞集团。”他背对着两人说,“挂着外资招牌,实控人是华裔,注册地在新加坡,但资金流向多条线绕回境内。三年前就有举报信说他们洗钱,后来没了下文。”
冷霜低头,从战术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又摸出笔,把老周说的关键词一条条写下来:地下三层、医疗车运输、A-7-3货架、青蚨代号、季度结算、七九三六二八。
她写得稳,字迹工整,写完吹了下纸面,折好塞回夹层。
“这个信息量够我们报上去立案了。”她说。
赵凛冷笑一声:“报给谁?上次追查军火链,文件递到第三级就被卡住。连张局都压着不让动。”
冷霜抬眼:“你是说,内部有问题?”
赵凛没答。他眉骨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旧裂痕。他只是站在那儿,背影绷得死紧。
老周忽然又出声:“你们……不能走明路。”
两人都转头看他。
老周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冷霜按住他肩膀:“别硬撑。”
“听我说完……”他喘着,“‘青蚨’不是小鱼,是鲨鱼。它咬住的肉,不会吐。你们要是按规矩来,文件还没递上去,人就已经被盯上了。”
赵凛蹲回他面前:“那你说,怎么来?”
老周看着他,眼神忽然清醒得吓人:“暗线……只有暗线能切进去。我知道一个接头人……以前送药的时候见过……他在城西殡仪馆……负责冷藏车调度……姓陈,外号‘老冰棍’。”
冷霜皱眉:“殡仪馆?”
“最冷的地方,藏最热的火。”老周声音弱下去,“他们用运尸车夹层……走高纯度货……没人查……也不敢查。”
赵凛盯着他:“你确定这人可靠?”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干净……”老周闭眼,“但我确定他恨他们。他儿子……死在一次‘转运’翻车里。他们说是意外,可车里烧焦的不是尸体,是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
冷霜低头,从急救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感冲上来,脑子一醒。
赵凛站起身,走到门边,一脚踢开塌了一半的门板,木屑飞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老周脸上。他眯了下眼,没躲。
“你现在想干什么?”赵凛回头问他。
老周声音很轻:“让我跟你们一起。”
赵凛直接摇头:“不行。”
“我能指路!我知道暗门在哪儿!我知道换班时间!”老周猛地提高音量,牵动伤口,咳得撕心裂肺。
冷霜按住他胸口:“你再喊一句,血就得从耳朵里流出来。”
赵凛走回来,蹲下,平视他:“你现在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贡献。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他语气不重,但没得商量。
老周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争。他缓缓闭眼,手垂下去,搭在垫子边缘。
冷霜看了赵凛一眼,轻轻点头。
赵凛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强了。他走到摩托旁,掀开座椅防水布,检查油箱、线路、胎压。一切正常。
冷霜也起身,走到窗边和他对望一眼。
“先理线索。”她说。
“嗯。”赵凛点头,“恒瑞、青蚨、地下仓库、老冰棍——四条线,先从殡仪馆这个人切入。”
冷霜从夹层掏出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塞进作战服内袋。她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残渣咽了下去。
“天亮了。”她说。
赵凛抬头看天。阳光穿过林子,照在木屋门口的泥地上,脚印还在,但已经被露水打湿,边缘模糊。追兵没再来。
他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