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围栏拐角处,有片矿渣堆微微晃了一下。
冷霜的右手立刻压低,五指张开贴在胸前,示意赵凛停步。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左手指腹轻轻刮过掌心那层老茧——一下、两下,节奏很稳。这是她在无声地告诉赵凛:不对劲。
赵凛也看见了。那堆矿渣本该死寂一片,可刚才那一晃,像是有人踩塌了表层浮石,又迅速蹲下藏身。他屏住呼吸,把老周往怀里收了收。老人的脸灰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作战服渗出来,冷得不像活人。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铁锈和晨露的气味。天光比刚才亮了些,但还没破晓,灰蒙蒙地压着地面。前方二十米就是出口,再过去是装卸平台,几辆报废矿车歪斜地停在那儿,吊臂残骸像断骨一样戳向天空。岗楼黑着,围栏门敞开着,没人值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逃命的路,倒像一张摊开的网。
“不是空的。”冷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左侧三点方向,矿车后面有人影动过。”
赵凛眯眼扫了一圈。右侧是生锈的油罐堆,背面能藏人;正前方五十米外有个水泥墩,位置居高临下;后方他们刚出来的辅道入口已被苔藓半掩,退不了。这地方没有遮蔽,只有零星掩体,一旦暴露,三个人就是活靶子。
“还能走?”他问。
“走不了。”冷霜摇头,“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出洞那一刻。现在退回辅道,等于钻进死胡同。往前冲,十米内就会被火力覆盖。”
赵凛咬牙。左腿伤口已经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踝处积成一片湿热。他没去碰,只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依旧牢牢抱着老周。他知道冷霜说得对——这不是逃命的终点,是另一场战斗的起点。
“数了几个?”
“至少六个。”冷霜贴着墙根缓缓挪动,借着掩体阴影靠近视野更佳的位置,“两个在高处,岗楼平台;四个在地面,分守三侧。枪声一响,交叉火力能把这片区域打成筛子。”
赵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老周。老人眼皮忽然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音节,像是梦呓。赵凛立刻收紧手臂,用身体压住那点动静。不能出声,一出声就是死。
冷霜已经摸到了掩体最前端。她半蹲着,枪口缓缓抬起,瞄准最近一辆矿车上的强光手电。那种灯功率大,一亮就能照穿整个区域,但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黑暗,是暴露。
“我打灯。”她说。
“别杀人。”赵凛接话。
“知道。”她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沉静,“打完就撤,逼他们乱一秒。”
赵凛点头。他知道这一枪必须准,不能惊敌,也不能弱了气势。冷霜是狙击手出身,这种距离闭着眼都能中,但她现在用的是短枪,精度受限,容错率极低。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腕的旧伤疤——那道疤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三年前那次任务。三名战友倒在他面前,就因为他判断慢了一秒。这次不能再慢。
“三秒。”他说。
冷霜明白意思。这是他们的老暗语:他主攻,她掩护,三秒内打出突破口。
她没回应,只轻轻眨了下眼。
赵凛调整重心,右腿撑地,左腿绷紧。他把老周转了个角度,用肩膀顶住,腾出右手摸向腰间的战术刀。他知道待会儿可能要近身战,刀比枪更快。
冷霜的枪口稳稳压着。她盯着那盏灯的开关位置,计算弹道偏移。风不大,湿度高,子弹会略沉。她把枪口抬了两毫米。
“来了。”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岗楼平台上突然亮起一道强光,直射他们藏身的水泥墩。紧接着,左侧矿车后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拉动枪栓。
“动手!”赵凛低吼。
冷霜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裂夜空。那盏强光手电应声爆裂,玻璃碎片四溅。火光一闪即灭,留下焦黑的灯壳冒着青烟。
几乎同时,右侧油罐堆后也亮起灯光,追兵开始移动。脚步声密集响起,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冷霜迅速换弹,声音冷静,“六个人,全动了!”
赵凛已经站起身,将老周牢牢护在胸前。他背靠水泥墩,匕首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左侧三人正从矿车后包抄,右侧两人绕向侧翼,岗楼上那个还没下来,但枪口已经对准掩体顶部。
“别让他们合围。”他说。
冷霜蹲在他右侧,枪口锁定第二个强光灯。她手指稳定,呼吸放慢。又是一枪。
“砰!”
第二盏灯炸裂。黑暗重新压下,但只持续了一秒。其他追兵的手电纷纷打开,光束交错扫过地面,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目标。
“赵凛!”冷霜突然喊他名字。
他转头。
“守住中间。”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别让他们抢走老周。”
他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必须站着,必须挡在前面,哪怕被打穿也得撑住。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三十米内。有人喊:“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交出人质!否则开火!”
赵凛没理。他知道这种话听听就行。这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留活口。
他低头看了眼老周。老人的眼睛睁开了条缝,浑浊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赵凛立刻俯身,把耳朵凑近。
“……别信……名单……”老周的声音细若游丝,“……销毁……”
话没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赵凛心头一紧。名单?什么名单?他来不及细想,只把老人抱得更紧。
冷霜的枪口始终没放下。她盯着最近的那个追兵,对方已经推进到十五米内,端着步枪,枪口直指他们藏身处。
“还想打灯?”她问。
“打不动了。”赵凛低声道,“准备冲。”
“冲哪儿?”
“正前方。那边地势高,有坡。只要上去,能甩开一段。”
“你背着人,冲不动。”
“那就你先上,我拖住他们。”
冷霜猛地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上。”赵凛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把老周带上,我断后。”
“我不走。”她直接回绝,“要走一起走。”
赵凛没再争。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就像他也不会丢下她。这种时候,讲义气没用,活下来才有意义。
他摩挲了一下左腕的伤疤,最后一次。
然后站直身体,把匕首换回右手。
“那就一起。”他说,“等我动,你就开枪。”
冷霜点头,指甲又一次划过掌心的老茧,但这次只一下,就停了。
她抬起枪,瞄准第一个追兵的膝盖下方——打伤,不打死,制造混乱。
赵凛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
前方六名追兵已呈扇形压近,枪口全部对准掩体。强光手电照得水泥墩泛白,连缝隙里的苔藓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再喊话。
空气凝固。
冷霜的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赵凛的右脚向前滑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
岗楼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身影正从高处跃下,落地翻滚,顺势举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