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刚吼出第三声咆哮,船尾的浪花还没散开,赵凛就看见后视镜里那团光猛地胀大。不是火,是比火更亮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岛心,然后狠狠捏爆了。
他左手猛压舵盘,右手一把将油门推到底。快艇像被鞭子抽了一记,船头高高扬起,划出一道斜弧。几乎就在同时,第一波冲击到了。
“轰——”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的。整艘船被掀得离水半尺,所有人身体都腾空了一瞬。冷霜正抓着舱壁稳身,这一下直接撞上顶棚,后脑磕在金属框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咬牙撑住,右手本能地摸向战术腰带,确认扣环没松。
“抓牢!”赵凛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话音未落,船体砸回海面,砰地一声闷响,震得甲板都在抖。渡鸦坐在尾部弹药箱上,整个人被甩出去两米远,背脊撞在防水布堆里才停住。他咳了一声,抹了把嘴,指头上沾了点血丝。
海面开始翻腾。远处的海水拱起一道三米高的弧线,像有巨兽从底下顶上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层层叠叠往这边推。赵凛盯着雷达屏幕,瞳孔缩成针尖——漂浮物信号多了十几个红点,最大的一个正以二十节速度朝他们漂来。
“左满舵!”他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绷紧,舵盘被拧到极限。
船身侧滑,擦着浪峰边缘切过去。右侧海面炸开一片水柱,一块焦黑的金属残片插进甲板,距离驾驶座不到五十公分。石莺蹲在中舱,手里还抱着通讯器,看见那东西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落地的飞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没动。
冷霜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赵凛右后方,左手勾住舱顶扶手,右手掐着自己掌心的老茧来回刮。眼睛死盯着后方火海,嘴里快速报数:“七秒……八秒……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预兆。天空突然一亮,仿佛闪电劈在头顶,紧接着一股热风贴着海面扫过来,吹得人脸上发烫。船体剧烈摇晃,仪表盘闪了一下,差点断电。赵凛伸手拍了下控制台侧面,电路稳住,但油压表开始轻微跳动。
“进水口可能堵了。”他自语一句,没回头。
冷霜听见了,立刻转身冲舱内喊:“检查排水阀!谁去船底看一眼!”
一名队员解开安全带就要往下爬,刚掀开盖板,一股咸腥的水汽混着黑烟冒出来。他低头看了眼,抬头说:“积水五公分,滤网挂着半截电线。”
“清掉它。”冷霜说,“动作快。”
那人掏出战术刀就开始掏,手套和金属刮擦的声音听得人心烦。赵凛没空管这些,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航道。雷达上那串红点越来越密,最近的一个已经逼近三百米范围。
“准备变向。”他说,“三秒后右转十五度。”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下一秒,他猛打方向,船头急摆,海浪从左侧扑来,拍在舷窗上哗啦作响。一块燃烧的木头擦着船尾飞过,落在水面继续烧,像条漂浮的火蛇。
冷霜忽然抬手一指:“十二点钟方向,有东西沉下去了。”
赵凛瞥了眼雷达——那个最大信号消失了。
他皱眉:“别放松,可能是下沉规避。”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咚”一声重响,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全船人都是一震。赵凛脸色变了,立刻减油降速。船速一缓,海浪的节奏就清晰起来——不是自然涌动,是有规律的震荡。
“不对。”他说,“这不像碎片漂流。”
冷霜也察觉到了。她松开扶手,半蹲下来听船体传音。手指按在地板上,能感觉到细微震动,间隔六秒一次,像是某种机械心跳。
“是不是还有别的装置?”她问。
赵凛没回答。他盯着后视镜里的岛屿轮廓,火光已经连成一片,但中心区域反而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他想起蝰蛇最后那句“三十七分钟”,心里咯噔一下——时间根本没到。
“换航向。”他突然说,“往南偏三十度。”
“南边是浅滩区。”渡鸦提醒。
“我知道。”赵凛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现在走的这条线,底下可能有东西跟着。”
没人质疑。临时小组成员迅速调整位置,两人一组重新分配重心。冷霜走到船尾,蹲下检查甲板破损情况。那块插进来的金属边缘卷曲,表面有烧蚀痕迹,但她注意到一角刻着编号:**XG-7**。
她没说话,只把这信息记在脑子里。
船继续往前走。风向渐渐转为西北,正如赵凛先前判断。海面波动加剧,远处传来断续的爆炸声,每一声都让船体轻震一次。队员们轮流闭眼休息,每次不超过三十秒。冷霜分发了饮水袋和压缩饼干,自己一口没吃。
赵凛一直握着舵盘。他的左腕旧疤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红,汗水顺着袖口渗进去,有点痒,但他没去挠。右肩肌肉已经开始发酸,可他知道不能换手——主舵响应有延迟,任何微小误差都可能导致侧翻。
“还有多久?”石莺问。
“不知道。”赵凛答,“看它炸到什么时候。”
冷霜站起身,走到驾驶位旁边。她没递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挡风玻璃内侧,感受外面气流的变化。温度在升高,不是因为近火,而是风本身带着热。
“风速升了。”她说。
赵凛点头:“再提速,争取抢在下一轮前冲出影响圈。”
他刚要加力,雷达屏幕突然跳出一个新信号——正前方八百米,一个快速移动的点,深度约四米,速度接近二十五节。
“等等。”他眯起眼,“那不是碎片。”
冷霜也看到了。她凑近屏幕,眉头锁死:“航向直冲我们。”
赵凛立刻收油,船速骤降。海浪推着船身左右摆动,视线一阵晃。他死盯雷达,手指悬在警报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按。
“可能是沉物反弹。”渡鸦说。
“不。”赵凛摇头,“太稳了,像是追踪。”
冷霜忽然开口:“关灯。”
“什么?”
“我说,关掉所有外部光源。”她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是自动锁定,红外或雷达制导的话,我们就是个活靶子。关灯,切断非必要电源,降低热信号。”
赵凛看了她一眼,立刻执行。他拔掉备用电池连接线,关闭航行灯和探照灯开关。舱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绿光。
海面安静了。没有引擎轰鸣,没有电子噪音,只剩下浪打船帮的轻响。那枚信号仍在靠近,但速度慢了些。
赵凛屏住呼吸,手搭在点火钥匙上,随时准备重启。冷霜一只手勾着扶手,另一只手继续刮掌心,指甲与老茧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
六秒。
十秒。
十五秒。
雷达上的红点停止了。
然后缓缓偏移,朝着另一个方向游走。
“躲过去了。”石莺松了口气。
赵凛没动。他等了整整一分钟,才重新接通电源。引擎再次启动时,声音比之前更沉。他慢慢推油门,船再度加速,但航向已改为东南。
冷霜回到原位,靠着舱壁坐下。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深色茧痕,轻轻呼出一口气。
赵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还没逃出去。
岛还在炸,风还在烧,海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船继续向前切开黑暗,像一把钝刀割着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