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钢管顶住门缝的瞬间发出刺耳摩擦声。赵凛没停，背着冷霜一步踏进昏黄走廊，脚步压得极低。头顶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敌人在点亮追捕路线图。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中央光区，左侧堆满报废的液压泵和断裂的传动轴，油污在地上积成暗斑，踩上去会滑。
冷霜伏在他背上，呼吸浅而急，右手还抓着他作战服后摆，指节发白。她左脚踝肿了，刚才摔倒时扭的，现在整条腿都使不上力。赵凛能感觉到她的重量不断往下滑，每一次颠簸她都在咬牙忍痛，一声没吭。
前方三岔口，左边标着“B3-1”，右边是“B3-2A”，正前方锈蚀的金属牌写着“B3-2B”。他记得这张图——B3-2B通往废弃排水系统，全程无监控节点，但结构复杂，塌方风险高。A线短，直通主控室外围，可那里刚打过照面，敌人肯定不防。
他选了B3-2B。
拐进去十米，通道骤然收窄。两侧是并排的粗大管道，横贯半空，底下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赵凛低头钻过去，冷霜的头轻轻磕在他后颈，她闷哼了一声。他立刻放慢动作，一手托住她大腿，一手护着她肩背，像搬一件易碎的装备。
“撑住。”他说，声音压得比风还轻。
冷霜没回话，只是手攥得更紧。
再往前二十米，检修道入口出现在右侧墙面，一道仅四十公分宽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赵凛蹲下身，先把冷霜横抱起来，胸腹贴墙，侧身挤进去。她右肩包扎处渗血，蹭到管壁留下一道暗红印子。他单手托住她背部，另一只手撑着金属槽缓慢挪动，每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蹭。
二十米长的检修道，走了将近两分钟。
穿出尽头，眼前是一间半坍塌的设备间。天花板塌了一角，露出生锈的钢筋骨架，几台老旧控制柜歪斜地立着，地面散落着断裂的电缆和破碎的绝缘板。赵凛将冷霜轻轻放在一张倾斜的金属桌上，自己靠墙喘了口气。左臂烧伤处火辣辣地抽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战术手套蹭掉一层灰。
冷霜脸色发青，嘴唇没了血色，呼吸越来越浅。她突然开口，声音虚弱：“放下我……你自己走。”
赵凛没理她，脱下内层作战服直接裹住她全身，拉链拉到下巴，又把她的手塞进袖口里保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怕拖累他，怕他死在这儿。但他从当兵第一天就明白一件事：只要还能动，就不能扔下战友。
“还有两百米就到出口。”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任务进度，“别废话。”
冷霜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不信，但他不在乎她信不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得跟着他走。
赵凛站起身，环视四周。这地方他来过，三年前那次卧底行动，就是从这条线摸进地下排水渠，最后绕到工厂西侧撤离。记忆里那条排水管直径八十公分，常年积水，水深齐膝，但足够藏人。只要能进去，追兵就没了优势。
他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变形的铁皮盖板，下面果然是一截垂直向下的维修井，锈梯嵌在井壁，最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他伸手探了探，空气流通，说明通路未堵。
可以走。
他回头去看冷霜，发现她已经睁开眼，正盯着他看。眼神涣散，但意识还在。
“准备好了？”他问。
冷霜点头，抬手扶住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赵凛几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托住她大腿后侧，一手穿过她腋下，直接背了起来。她脑袋搭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却微弱。
“抱紧。”他说完，转身走向维修井。
刚迈出两步，远处传来一阵低频震动——R-7的引擎声。那玩意儿没报废，正在重启。紧接着，通讯频道里传出断续指令：“目标最后出现于B3区域……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地下管网……”
赵凛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停。他知道时间不多了。电源恢复后，敌人的指挥系统也在重建，不出三分钟，整个厂区都会进入地毯式清剿模式。
他必须赶在他们锁死通道前冲出去。
维修井口边缘布满锈渣，赵凛用鞋尖刮了两下确认承重没问题，然后一手握枪警戒上方，一手抓着冷霜的腿固定她的位置，缓缓往下爬。梯子每一级都在晃，锈迹簌簌掉落。冷霜全程没出声，但手指死死抠着他肩膀，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到底后，赵凛落地站稳，迅速扫视四周。这是条横向连接廊道，通向主排水渠。地面湿滑，墙上凝结着厚厚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他调整呼吸节奏，重新背好冷霜，迈步向前。
五十米后，前方出现T字路口。左边漆黑一片，右边隐约有水流声。他记得地图——右边是主渠，左边是废弃支线，通向一个老式沉淀池，池底有个通风口，能爬出去。
他选了左边。
越往里走，空间越低矮。最后十米，他不得不弯腰前行，冷霜的膝盖几乎蹭到地面。她突然低声说：“你左臂……在流血。”
赵凛没答。他当然知道。烧伤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了作战裤侧袋。但他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没事。”他说。
冷霜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后颈上，像是用体温提醒他还活着。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后面是个圆形竖井，直径不到一米，往上望不见顶。井壁有攀爬钉，间距三十公分，标准检修设计。赵凛放下冷霜，先探手试了试钉子牢固度，然后转身将她背起，开始往上爬。
一级，两级，十级。
冷霜的身体越来越沉，她的呼吸贴着他后背起伏，像风箱一样费力。赵凛咬紧牙关，每蹬一次腿，左臂就像被电击一次。但他没减速，反而加快了频率。
三十级，四十级。
头顶传来脚步声，就在井口附近。有人在巡逻。
赵凛立刻停下，贴着井壁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冷霜也察觉到了，手慢慢摸向腰间枪套，但动作迟缓，明显使不上力。
上面的人来回走了两趟，手电光扫过井口边缘，差一点就照进来。赵凛屏住气，等那光移开，才继续往上。
五十级，六十级。
终于摸到井盖。他用指尖顶了顶，松动，但卡着锁扣。他抽出战术刀，插进缝隙撬了两下，“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缓缓推开井盖一条缝，外面是夜色，头顶星星点点。没有灯光，没有哨岗，只有一片荒草地，远处能看到山体轮廓。
快到了。
他先把冷霜推出去，自己随后翻上地面。草叶沾满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赵凛没管这些，背起她就往山坡方向走。一百米外有条天然沟壑，再往前就是密林，只要能钻进去，就能甩开追兵。
他跑得不快，但很稳。
冷霜伏在他背上，突然说：“你答应过我吃火锅。”
赵凛脚步没停：“算数。”
“这次……别食言。”
“赵凛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她没回，只是手搂得更紧了。
山坡越来越陡，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放慢。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前方沟壑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赵凛咬紧牙关，朝着那黑暗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