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冲过沟壑的最后一段路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肌肉像被铁丝绞着,每迈一步都扯得整条右腿发麻。但他没停,背着冷霜,硬是把最后几十米跑成了冲刺。草叶割破裤管,露水浸透作战靴,脚底打滑也不管,只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山体轮廓。他知道,只要追兵还没跟上来,就还有活路。
山洞口藏在坡底一处塌陷的岩层后,半掩在藤蔓和碎石之间,不走近根本看不见。赵凛一头扎进去,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干燥的岩石斜面上。他没松手,先把冷霜轻轻放平,让她靠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才敢让自己彻底瘫下来喘气。
洞里很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岩壁间来回撞。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成的泥,战术手套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左臂烧伤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作战裤侧袋上洇出一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先去摸冷霜的颈动脉。
跳得慢,但稳。
她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右肩包扎处又渗血了,这次范围更大,纱布边缘已经发黑。赵凛咬牙解开战术包,翻出新的急救纱布和消毒凝胶。他先用袖口擦了擦右手,怕脏东西进伤口,然后才伸手去解她肩上的绷带。
动作很轻,但冷霜还是闷哼了一声。她醒了,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疼?”赵凛问。
她没答,只是手指动了动,想抬手碰他,却使不上力。
赵凛没再问,继续拆。旧纱布粘在创面,撕开时带下一层血痂。他皱眉,挤出凝胶涂上去,冷霜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抠进了身下的石头缝里。他停了一下,等她缓过劲,才重新开始包扎。手法是标准的战场急救流程,快、准、不拖沓,可指尖有点抖。
包完最后一圈,他松了口气,刚要收手,冷霜突然睁眼,声音弱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管我……你先。”
赵凛摇头:“你是伤员,我是医护。”
“谁信……你懂医疗。”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信不信都得活下来。”他说完,终于从背包夹层掏出干净绷带,给自己左臂简单缠了两圈。血没止住,但至少不会一路滴到地上暴露行踪。
洞口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工厂的方向偶尔闪过几道光,可能是探照灯,也可能是巡逻车。赵凛没回头,耳朵一直竖着听动静。十分钟过去,没听见引擎声,也没脚步。R-7那种机械单位走不了这种野地,其他人估计还在排查地下管网。他们暂时安全了。
他靠回岩壁,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左腕的旧伤疤。那是第一次卧底任务留下的,被一把生锈的匕首划的。每次焦虑,他就会摸这儿。现在摸得有点狠,皮肤都发红了。
冷霜呼吸慢慢平稳了些。她没睡着,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像是在做梦。赵凛盯着她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她在通道拐角冲出来,肩头炸出血花,整个人往后仰。他扑过去拽她的时候,差点没抓得住。
要是他再晚半秒,她可能就倒在路上了。
“是我跑得太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冷霜忽然睁眼,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依旧虚:“那你……也别倒下。”
赵凛没动,只是把枪从右侧换到左手,横放在膝上。他坐的位置能同时看到洞口和她,一旦有情况,三秒内能反应。这是老习惯了,哪怕累到眼皮打架,也不敢完全放松。
洞里温度比外面低,湿气重,墙角有水珠顺着岩壁往下滴,嗒、嗒、嗒,像在数时间。赵凛把脱下来的内层作战服叠了叠,塞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她没拒绝,只是手慢慢松开他衣角,又攥紧了自己的急救包。
“你还含着薄荷糖?”他问。
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他接过,没含,捏在手里。糖纸在掌心压皱了。
“火锅的事,算数。”她说。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上次在码头……你说接应半小时到,结果三个小时。”
“那是李阳那边信号断了。”他顿了顿,“这次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眼睛闭上了,但嘴角翘了那么一下。
赵凛看着她,没动。他知道她没真睡,只是撑不住了,想歇会儿。他也一样,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腿旧伤,刚才爬沟壑的时候拉倒了,现在一动就抽着筋。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低头检查通讯器,还在背包里,外壳没裂,电源指示灯微弱闪烁。没坏,但没信号。这地方太偏,山体挡着,短波都传不出去。他没急着开机,省电要紧。等天亮或者位置更安全了再说。
冷霜呼吸越来越沉,手垂了下来,搭在急救包上。赵凛伸手把她手指往里掖了掖,怕她着凉。她的掌心有茧,长期握枪磨的,摸起来粗糙得很。他想起训练场上看她打靶,一枪一个,面无表情,连睫毛都不眨。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太冷。
现在知道,冷是装的。真冷的人,不会在队友中弹时默默塞药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一顿火锅。
他靠着岩壁,慢慢滑下去一点,调整坐姿,让肩膀贴实墙面。枪还在手里,食指离扳机有一指宽的距离。他盯着洞口外那片微光,听着水珠落下的声音,数着呼吸节奏。
一分钟,两分钟。
冷霜突然又睁眼,望着他:“记得。”
“记得。”他说。
她闭眼,没再说话。
赵凛没动,只是左手又摸上了手腕那道疤,一遍,两遍,三遍。
洞外,风起来了。草叶晃动的声音隐约传来,夹着几声鸟叫。天快亮了。
他没抬头看,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