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洞口的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顺着岩缝往下滴,嗒、嗒,声音比昨晚更清晰。赵凛靠在洞口侧方的石壁上,背对着冷霜,手里握着通讯器。屏幕亮了,信号条跳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没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输入密钥。
通讯器外壳有点发烫,电池指示灯还是微弱地闪。他知道这玩意撑不了太久,得省着用。他把背包里的金属水壶掏出来,拧掉盖子,把天线缠在壶身上绕了两圈。这是老办法,训练时教官说过,金属反射能增强短波发射效率。他不确定管不管用,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第三次尝试接通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一声“滴”的长音。
“李阳。”他压着嗓子喊。
“赵哥?!”那边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压低,“你活着!我操,你总算上线了!”
“别废话。”赵凛盯着洞外的林子,“我在北纬三十七度零二分,东经一百一十四度四十八分,坐标误差不超过五十米。冷霜右肩中弹,失血,体温偏低,意识间歇清醒。我现在位置是山体背阴面,洞口隐蔽,暂时安全。”
“收到。”李阳语速立刻变快,“我这边已经调出近一小时工厂外围热力图,R-7单位撤回主厂区了,但有两支步行小队正在向西北方向扇形推进,距离你当前位置大概三点二公里。风向偏东南,他们用的是红外追踪,现在这个湿度,地面留痕最多维持十分钟。”
赵凛拿战术笔在岩壁上划了道线,标出方位。“有没有可渗透路线?”
“有两条。”李阳顿了半秒,“第一条是从B3-2B检修道延伸出来的排水渠,直通废弃矿道入口,全程地下,但中间有一段塌方风险区,地图显示宽度只剩六十公分。第二条是沿山脊西侧走野路,经过一片松林,红外盲区多,但暴露面大,万一他们放无人机你就得趴着不动。”
“哪条快?”
“矿道那条快,如果能穿过去,两小时十五分到接应点。松林那条得三个半小时,还不算中途停顿。”
赵凛看了眼冷霜。她靠在岩壁凹处,嘴闭着,但能看到薄荷糖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她没睁眼,呼吸还算稳。
“选矿道。”他说。
“行,我把路线打包发你,附带风速和红外扫描周期分析。另外……”李阳声音低了一截,“我试着联系了应急响应单元,常规通道被干扰了,调度系统显示‘任务冻结’,不知道谁动的手脚。但我没放弃,正在切备用卫星链路,用民间节点跳转,应该还能试一次。”
“多久?”
“不好说,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半小时。但你放心,只要我能连上,一定给你拉来人。”
赵凛没回话,手指在通讯器边缘敲了两下。他知道李阳不是嘴上说说的人。那小子看着怂,一碰技术就眼睛发亮,去年码头那次,信号断了三个小时,最后是他用渔船AIS系统搭了个临时中继网,硬是把情报传了出去。
“赵哥?”李阳忽然叫了一声。
“在。”
“你……你们撑住。我在,你们不是一个人。”
赵凛喉头动了一下,把这句话咽下去。“等你消息。”
他关掉通讯器,省电模式开启。屏幕暗了,手心全是汗。他把设备塞回背包夹层,顺手摸了摸左腕的旧伤疤。皮肤有点发烫,但他没停,来回摩挲了三圈。
冷霜在这时候动了动,眼皮颤了颤,没睁。
“矿道。”赵凛低声说,“两小时十五分。”
她手指勾了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把她的急救包往她手边挪了半寸。她没再动。
他起身,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林子静得很,鸟叫都少了。空气湿重,说明雾一时散不了。这种天气对红外不利,是好事。他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没发现旋翼扰动气流的痕迹。暂时没有无人机。
但他不敢赌。
他回到冷霜身边,解开自己的外层作战服,叠成两折垫在她脑袋底下。她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醒。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瓶电解质水,拧开,轻轻抬她下巴,喂了两口。她吞得慢,但咽下去了。他把瓶子收好,没喝一口。
通讯器突然震动。
他立刻掏出,屏幕亮起——李阳切过来了。
“赵哥,链路通了!我拿到了区域安防网络边缘端口,虽然只能看不能动,但能确认一件事:他们换搜索模式了,正在调民用监控探头,重点扫山脊线。你绝对不能走松林。”
“我知道。”
“还有,我重新算了一遍路线,建议你走矿道,但在出口前八百米有个补给点,标记是红色铁皮屋,门锁坏了,里面可能有旧装备。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值得一试。”
“收到。”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我不能再耗太久,怕断联。但我会一直守频道,你每半小时报一次位置,哪怕只发个信号脉冲也行。记住,别硬撑,该停就停。”
“明白。”
“最后说一句——”李阳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儿,一步没挪。”
赵凛盯着屏幕,点了下头,哪怕对方看不见。“知道了。”
通讯切断。
他把设备收好,深吸一口气。洞外的雾开始流动,风向变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左臂烧伤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没管。他弯腰,一手穿过冷霜腋下,一手托住她腿弯,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
他调整姿势,让她伏在背上,用战术带绑住两人腰部。她脑袋靠在他肩窝,呼吸喷在脖子上,温的。
他最后看了眼山洞内部。岩壁上画的路线还在,战术笔丢在旁边。水壶空了,扔在角落。背包检查一遍,药品、水、通讯器都在。
他迈步走出洞口。
草叶刷过作战靴,露水打湿裤脚。他贴着岩壁走,避开开阔地,朝着李阳标出的第一个转向点前进。林子里光线昏暗,雾没散透,脚下的土松软,每一步都得试探。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靠在一棵松树后,单手扶住树干喘了口气。冷霜在他背上哼了一声,手指抓了下他衣服。
“快到了。”他说,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了道缝,漏下一缕光。他眯眼估算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左右。
他摸出通讯器,按下发送键,发了个短脉冲信号。
前方三百米就是矿道入口,地图上标着一个塌陷符号。他得加快速度。
但就在他准备迈步时,远处传来一阵低频嗡鸣。
他猛地贴回树干,屏住呼吸。
声音由远及近,贴着树冠飞过,不是R-7那种机械足音,也不是汽车引擎。
是无人机。
他低头,把冷霜往怀里压了压,整个人缩进树影深处。
嗡鸣声掠过头顶,往山脊方向去了。
他没抬头,耳朵一直听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迈步,脚步比刚才更快。
三百米外,矿道入口藏在一堆碎石后面,铁栅栏歪在地上,锈得不成样子。他弯腰钻进去,通道狭窄,只能侧身走。他护着冷霜的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二十米,通道变宽。他停下,靠墙喘了口气。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赵哥,补给点确认可用。门没锁,屋里有医疗包和电池。我还在查,别急。”
他看完,把信息删了,关机,塞回背包。
他抬头看前面黑洞洞的通道。
深不见底。
他背着冷霜,一脚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