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沙发上站起身,在书房内缓步来回踱步,窈窕婀娜的身影在乔舒亚的视野里缓缓移动。
乔舒亚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静静注视着卡洛琳,眼底只有鼓励和欣赏。
即使他明白这是贵族小姐惯用的方式,借着走动展露身姿,带着忧虑的模样,试着软化绅士的态度。
冷眼审视,或是出言讥讽,都对事情的进展没有任何的帮助。
他自幼所受的教育,家族规训出来的社交规则,对卡罗琳的喜爱,都让他愿意成全这份体面。
卡洛琳借由漫步,慢慢稳住了情绪。回眸时,迎上未婚夫眼底的鼓励与欣赏,她不由得心头一热。
她迎着乔舒亚走过去,认真地表达着自己心底的想法。
“你想一想,罗克比子爵夫人是能够近身摄政王的人。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往日只能够远远观望,根本没有机会搭上这样一层人脉。
如今是她主动递来橄榄枝,一旦事成,彬格莱家财富与地位都会大增。往后我的娘家,一样能够为你的仕途提供扶持,未必比不上女侯爵所能给予你的。
于我们的婚约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乔舒亚静静望着卡洛琳,如同看着一个看不清前路,却又充满野心的孩子。
他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心底感慨:卡洛琳应当感谢上帝,让她遇见的是自己。倘若换作一个心肠狠厉的贵族旁支,彬格莱一家所要蒙受的损失,便不会仅仅是两万英镑嫁妆那么简单;
整个家族会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最后被无情舍弃,甚至招致灭顶的祸事。
他没有直接反驳她的设想,只是轻轻执起她的手掌,问了一个问题:
“亲爱的,你知道罗克比子爵夫人为什么愿意同彬格莱一家说话吗?”
卡洛琳微微蹙眉,下意识开口:
“自然是看重哥哥的才干,还有彬格莱家的财力……”
话音说到一半,她骤然顿住。方才满心的热忱一点点冷却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那晚罗克比子爵夫人与姐姐谈话的核心,明明是谋求女侯爵的支持,可她们姐妹当时满心惦念的,却只有事成之后,对方许诺带上彬格莱家参与工厂筹备这件事。
卡洛琳顿时失了辩驳的立足点,一时窘迫,不知该如何将话语接下去。
乔舒亚却半点没有追问,反而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掌,朝书房门口走去,让管家。将备好的茶点送入书房。
“亲爱的,伦敦的秋日天气越来越阴冷了。我们不如先喝些热茶。”
待温热的茶香在屋内缓缓漫开,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乔舒亚望着对面抱着茶杯汲取暖意的卡洛琳,决定还是趁今天这个机会,把二人未来婚后生活的分寸,早早说清。
“亲爱的,明年春天我们就要成婚了。我并不反对你出门赴宴应酬,但我希望你不要像赫斯特太太一般,遇事总想着越俎代庖,插手绅士们的产业与政务。”
卡洛琳闻言骤然一怔,脸颊瞬间攀上一层羞恼又执拗的红晕。
自从父母去世后,兄弟姐妹三人相依为命,她早已习惯了家人之间彼此周全、彼此扶持,根本无法认同乔舒亚这番分寸规劝。
她立刻轻声辩驳,平日里刻意在乔舒亚面前隐藏的倔强,也不自觉地流露而出。
“乔舒亚,当初查尔斯继承父亲的产业时,年纪尚轻,难以支撑家族事业。这些年若不是姐姐时常在旁周全打点,出谋划策,帮他规避无数风险,彬格莱家根本稳不住如今的家业。”
乔舒亚静静听着她的维护,眼底温柔未改,话语里锐利的剖析,却寸步不退:
“我从未否认赫斯特太太的辛苦,也绝不抹杀她为彬格莱家族做出的牺牲。早年查尔斯年少持家,若没有她嫁入赫斯特家族,得到赫斯特家族的庇佑,彬格莱家的产业确实面临被瓜分的风险。”
“那你为什么还……”卡洛琳焦急地接话,却被乔舒亚蹙眉,抬手示意打断。
他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点破最残酷的事实:
“卡洛琳,据我所知,也经由查尔斯确认,这些年除去你们姐妹嫁妆的部分,彬格莱家原本的资产,其实一直在持续缩水,不是吗?”
他见卡洛琳抿紧的嘴唇颤抖起来,嗯,不由得先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她身侧,将手掌放到她的肩膀上,叹息道:
“前两年赫斯特太太鼓动查尔斯投资债券,亏了不少。据我所知,你姐姐的嫁妆也填了不少赫斯特家族的窟窿。如今的赫斯特家族,逐渐没落,自顾不暇。”
这番直白的剖析,让卡洛琳头皮发麻,仿佛他和乔舒亚之间的婚姻也会随着这些隐藏危机的暴露而岌岌可危一般。
她一把抓住未婚夫的手掌,急切地开口反驳,竭力想要证明兄长的能力:
“不是的!查尔斯早已彻底独立,事业也步入了正轨!他在尼日斐花园购置了大片优质地产,还帮朋友照管大片的土地。
萨里郡的工厂常年平稳运转、收益稳定。
除此之外,他更是约翰·斯宾塞勋爵格外信任的专属代理人!查尔斯明明做得很好!”
看着她固执辩解、自欺宽慰的模样,乔舒亚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卡罗琳从沙发上拉起身,温柔拢进怀里,却又残忍揭破真相。
“亲爱的,这就是我不愿让你未来过多掺和外事、掺和家族博弈的根本原因。”
他手掌微微用力,按住卡洛琳想要挣扎,反驳的动作,贴在她耳边说道:
“你最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查尔斯能在萨里郡站稳脚跟、得到格兰特家族的照拂,能攀上约翰·斯宾塞勋爵、坐稳专属代理人的位置,从来不是凭他一己之力,全部依仗女侯爵的情面与铺路。”
话音落下,卡洛琳眼泪猝然涌了上来。积压的羞愤与难堪化作细碎的力道,她攥起拳头,轻轻捶打在乔舒亚的后背,像是在抗拒这份残忍的真相。
乔舒亚没有松开怀抱,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后背,等她这一阵情绪宣泄稍歇,才低声开口:
“亲爱的,我们都是上位者的棋子,所以不要轻易掺和他们的棋局,否则不知何时就会被人舍弃掉。”
卡洛琳的捶打骤然停下。她抬起泪眼,怔怔望向他。
一句尖锐的疑问猛地窜上心头:你不也依附女侯爵,你同样身在棋局之中。
好在最终,残存的理智让她将这句话死死咽了下去,随即垂眸,倚靠进未婚夫的胸膛。
乔舒亚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瞧,这就是为什么他最终选择与卡洛琳定下婚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