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斜淌进书房，落在橡木书架与地毯上。壁炉里只余下今早烧剩的余烬，偶尔轻轻噼响一声，维持着一室干燥暖意。
伊莎贝拉窝在昨日才送到府中的摇椅上，怀里捧着一杯冒着淡淡白雾的热可可，半阖着眼，随着椅身缓慢地轻轻晃动。
艾琳端正坐在一旁的法式扶手椅里，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抿着热可可，目光静静落在壁炉跳动的微光上。
今早从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步行过来，一路上点燃壁炉的宅邸一只手都数不满。沿路的贵族男主人们，没有几人愿意体贴畏寒的妻子。
联想到自己坎坷的经历，艾琳下意识出口感慨：
“女侯爵，我真羡慕您，能拥有男爵这样贴心的丈夫。”
话音未落，艾琳已然反应过来这句话藏着的歧义。血色唰地从她的面颊褪尽，一层薄冷汗慢慢浮上额头。
她屏住呼吸望向伊莎贝拉，心底满是懊恼。她真的对男爵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只有面对上位者的谨慎紧绷。
几日前的清晨，她赶到宅邸时，恰逢前厅廊下，男爵正向科林与罗伯特交代事务。
他的音量并不高昂，可字句冷硬平直，不带半分暖意，光是听着，便让人不自觉绷紧神经。
科林和罗伯特两人浑身紧绷，垂首听令的样子，让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拐角，却鬼使神差回头一瞥，正好对上男爵投来的视线。那双眸子里面毫无温度，完全不见女侯爵在时的温润，只剩下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
时间安静流淌，书房里只有摇椅缓缓晃动的轻响，壁炉余烬偶尔迸开一点细碎火星。
伊莎贝拉依旧悠然随摇椅轻晃，捧着热可可，仿佛压根没有捕捉到那句易生歧义的话语。
就在艾琳悬着一颗心，以为女侯爵不曾留意这句失言时，她才轻声开口：：
“遇到詹姆斯，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然而幸福，却不是依靠幸运。”
艾琳闻言，怔愣当场，回神时才发现女侯爵正浅笑着望着她。
“艾琳，我从来没有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完美的男人身上。你本身就拥有获得幸福的能力，不在于嫁妆，而在于你自己。”
艾琳怔怔凝望着她，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水光，喉头微微发紧，轻声嗫嚅：“侯爵，我……”
伊莎贝拉温柔含笑，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顺势轻柔岔开话题：
“亲爱的，帮我把藏书室里的那些画稿取过来吧。下午我可不想再和账本打交道了。”
艾琳瞬间回神，立刻敛去眼底动容的湿意，利落收拾好情绪，恭敬起身应道：
“是的，女侯爵。眼下十一月下旬奇趣馆即将开幕，整座游乐馆的主题风格，还待您亲自敲定方案。”
伊莎贝拉与艾琳正为11月下旬奇趣馆的开幕耗尽心力之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皮卡迪利大街这栋浅石色联排宅邸门前。
卡洛琳·彬格莱扶着女仆的手踏下车，抬眼打量眼前这栋公寓，心底的别扭更重了几分。
这处居所，是伊莎贝拉为乔舒亚安排下的。一共六间房，三层结构，比起彬格莱家的乡绅宅邸固然狭窄不少，却已是伦敦单身军官能拥有的最为体面的住处之一。
橡木大门由身着合体黑色常服的管家缓缓推开。他态度恭敬，却不见半分卑微，引着她与随行女仆走向楼梯。
黑白配色制服长裙的身影在楼梯拐角一闪，一名年长女仆停步，稳稳朝她屈膝行礼。
卡洛琳暗自屏住了呼吸。
这宅邸的仆役、马车一应规制，全都出自女侯爵的安排，处处都在无声昭示——乔舒亚是隶属于女侯爵麾下之人。
二楼书房内，乔舒亚手里捧着一册《大英百科全书》，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昨夜沙龙里发生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中盘旋，令他愈发确定，这场制碱工厂将要掀起的风波，绝不简单。
管家引着卡洛琳抵达门口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未婚夫眉头紧蹙，卡洛琳身侧的拳头不由得攥得更紧，指节隐隐泛白。
乔舒亚见到未婚妻进门，面上即刻漾起温和迷人的笑意，迅速起身迎上前。
“卡洛琳，亲爱的，你怎么来了？为何不先遣人送来便条？本该由我前去接你的。”
卡洛琳微扬下巴，妩媚一笑：“亲爱的，昨晚我见你饮了不少红酒，担心你会头疼，特意过来瞧瞧。哪里还舍得劳你奔波出门。”
乔舒亚闻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绅士地引领卡罗琳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管家去准备一些茶点。
随即他端坐在卡洛琳对面的扶手椅里，半晌不语，直到未婚妻紧张地搓磨着手中的丝帕，才缓缓开口：
“卡洛琳你知道的，昨晚单人龙里的留言让我极为不安，也替彬格莱家的处境担忧不已。”
卡洛琳凝神观察着乔舒亚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委婉：
“虽说这只是一则流言，尚未得到确认，可是亲爱的，你不觉得，这对于彬格莱家，对于我们二人而言，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吗？”
她目光紧紧锁着他，见他面上并未流露出不悦，才放低声音，试探着补上一句：
“毕竟罗克比子爵夫人，是能靠近殿下最近的一座桥梁。”
乔舒亚神色沉静，没有因她的期待而软化语气：
“亲爱的，我记得我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在党派与家族于公开场合亮出正式态度之前，我不会对此发表任何带有倾向的言论，也不支持彬格莱家卷入这项事端。”
卡洛琳脸上那点期许的微光，骤然黯淡下去。她攥紧手中丝帕，心底的不甘涌了上来，试探着追问：
“所以……是因为女侯爵反对这件事吗？你的决定，都是遵从她的安排？”
乔舒亚眉头轻轻一挑。
卡洛琳心底藏着对女侯爵的那几分不平与不服，他早有所察觉，并不意外。
心高气傲的淑女，面对出身相近、却已经远远走在自己前面的同性，生出这般心绪，再寻常不过。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他不会去回应她任何有关女侯爵的揣测。
他微微倾身，温柔耐心，有意引导她倾诉：
“亲爱的，我们是未婚夫妻，许多事情本该开诚布公。不如你告诉我，为何你这般执着，希望彬格莱家卷入这件事？”
卡洛琳被他这样一问，微微一怔。
她本已经备好说辞，预备争辩、解释，可乔舒亚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等待她吐露心声。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念头，便忍不住慢慢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