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明媚，并非所有人都像伊莎贝拉詹姆斯一样陷在工作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塞缪尔温斯顿那样，忙着筹谋家族利益。
哈利街韦尔斯利夫人的宅邸里，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滤过细麻布帘，在地毯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一群未婚男女闲适的轻笑低语，配着氤氲的茶香，蔓延在茶室。
凯蒂·韦尔斯利夫人靠在柔软的扶手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室宾客。
从前的她本不爱张罗这类聚会，伦敦生疏的人脉，众人隐晦的打量品评，让周旋社交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一桩耗费心神的苦差事。
可自从小凯蒂时常登门拜访，连同乔治安娜、安妮，还有埃尔西这样心思澄澈的姑娘一道前来，一切慢慢不一样了。
她们闲谈时不带算计，不刻意攀附，所求不过一段轻松愉快的午后时光。物以类聚，这群干净纯粹的少女，一点点烘暖了她沉寂已久的日子，也让她愿意坐在这里，静静欣赏眼前这一幕鲜活热闹。
她身侧右侧，坐着埃尔西，布鲁克公爵的女儿，全场出身最为尊贵的小姐，却格外温和羞涩。
左手边，丈夫兄长理查德侯爵的长子小理查德·韦尔斯利议员稳稳落座。
更不要说作为家族嫡系子弟，已经25岁的小理查德尚且还没有半分婚约在身。他那不上不下的出身，让理查德侯爵头疼不已，又不好催促。
因此一听说凯蒂夫人这边要举办未婚男女的小型沙龙，第一时间就把儿子派来帮忙周全场面。
小理查德议员态度温和，耐心陪埃尔西小姐围绕着伦敦的天气、建筑和时尚轻声闲谈。
“是的，埃尔西小姐。伦敦秋日的寒凉总是突如其来，正午的阳光还算灿烂，清晨却略显阴冷。”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在伦敦这边生活，发现这里的生活习惯，和苏格兰颇有不同之处。那边清晨一年四季，都会不时点燃壁炉。”
“伦敦这边的温度不如苏格兰那边低，但同样潮湿。不过，大家大多都是在11月中下旬才开始点燃壁炉。”
小理查德议员自始至终态度温和，不曾露出半分不耐，却也并没有透露出想要献殷勤的意图。
这让本有几分期许的凯蒂夫人遗憾不已。
小理查德议员心底无奈：阿瑟叔叔不在伦敦，表弟们还小，这样的场合自然该由他帮忙周全。至于父亲心底的妄想，他不好直接驳斥，但半点儿绮念也不曾有。
他的目光轻轻扫向房间远处，落在被理查德中校与亨利一同围着的凯蒂身上，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和父亲一心筹划高门联姻的期许截然不同，他心里自知出身处境尴尬，清楚自己更适合与绅士阶层的女子缔结安稳婚约。
他原本觉得凯蒂小姐性情单纯有趣，只是她的嫁妆过于微薄了；可转念一想，她是伊莎贝拉女侯爵的表妹，这层姻亲，算得上极为亮眼的优势。
念头辗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位同名的中校身上，对方自茶会开始，便显露出对凯蒂小姐毫不掩饰的偏爱。
这样一位苏格兰男爵府继承人的强大追求者，让他早早歇了心思，并不打算上前去裹乱了。
凯蒂抿了一口红茶，轻声回复：“伦敦和朗伯恩距离并不算太远，所以亲戚之间确实经常来往。”
经过半个小时的交谈，凯蒂已经确定面前这位亨利·韦尔斯利先生，今日攀谈的目的并非自己，而是亲爱的贝拉表姐。
不过，她并不会向他透露丝毫贝拉表姐个人的喜好。
理查德中校经过最初的警惕与敌视后，也意识到身侧的男人并非自己的情敌，却仍是妨碍他亲近凯蒂的障碍。
为了让这人自觉主动退场，他主动抛出了话头：“女侯爵端庄秀丽，知识渊博，今夏在诺丁汉的威尔斯贝克修道院，我曾有幸与女侯爵一行人相处近两周的时间，实在印象深刻。”
亨利·韦尔斯利闻弦知雅意，心头略微一松，明白这位理查德中校愿意私下和他聊一些关于女侯爵的公开见闻。
一个月前他在米斯郡收到阿瑟叔叔的来信，信中透露出女侯爵有意收购亚麻籽油，抛出未来合作意向的橄榄枝。
他半点儿不曾拖沓，花费一周四处搜罗核验货物，待一切安置妥当，便登上前往伦敦的货船，两天前的清晨，才堪堪抵达伦敦。
短短两日，他已经打听清楚，即将面见的这位女侯爵深得摄政王殿下恩宠，领有丰厚封地，名下产业众多，往来合作者皆是古老世家的继承人。
他心存顾虑：单凭凯蒂夫人的引荐，自己很可能没有资格与女侯爵本人面谈合作，多半只会被安排与她麾下的代理人接洽。
亨利敛回纷乱思绪，顺势接住理查德中校递来的话头，也顺势为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抱歉，失陪一下。今日阳光偏暖，我到门厅那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待角落里只剩二人，理查德中校暗搓搓地挪动了一下扶手椅，距离凯蒂又近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凯蒂，我听马修说，麦里屯那边没有什么有趣的小吃店。明天我约你出来，我带你逛逛伦敦的商店好吗？”
话语轻软，茶香袅袅，周遭再无旁人打扰。
凯蒂垂眸望着杯中浅淡的红茶色泽，心头纷乱多日的郁结，竟在这一刻慢慢化开。
她反反复复思虑许久，终于想通透了。
她是伊莎贝拉的表妹，本就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比她身上的1000英镑嫁妆，还要自然，完全用不着庸人自扰。
就像贝拉表姐说的那样，容貌、才智、嫁妆乃至人脉，都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冷静分析，理查德中校不缺钱，不缺爵位，实在不必过多犹豫怀疑。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低声娇嗔，拆穿他的小心思：
“你别糊弄我。玛丽姐姐早就同我说过，伦敦各种美味小吃散落各处，从不会集中在某条街。难不成你明日要带我坐着马车四处奔波，像驿站送信一般，一处一处挨个寻访吗？”
“凯蒂，我当然不会让你失了游玩的乐趣。”理查德中校半点没有被拆穿小心思的窘迫，耐心解释，“我们清晨从考文特花园出发。我们一起去挑选新鲜出炉的奶油松饼与蜜渍果脯，当做早餐。
随后乘车沿滨河路慢行，途经萨默塞特宫，驻足观赏秋季画展，不必拥挤闹市。
午后转入西区商业街，寻访几家百年点心铺、绸缎配饰小店，慢慢闲逛。
傍晚趁着落日天光，缓步穿行圣詹姆斯公园，看湖面秋光、水鸟归栖。最后，在晚餐前，再载你返回宅邸。
路上你有感兴趣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慢慢闲逛，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准，好吗？”
凯蒂本就活泼好动，连小小的麦里屯，逛了无数次都不厌烦，听闻这番安排，眼底悄然亮起细碎的光，心头早已心驰神往。
她大大方方地回复：“理查德中校，谢谢你。我回去会问问玛丽和马修，若是他们没有意见，就麻烦你了。”
说着她偏头，真诚地恭维了一句：
“我相信你在半岛一定是位优秀的指挥官。这样小小一次旅游出行，你都安排的如此条理分明，想来你日常做事必定稳妥周到，毫无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