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男爵您所想。女侯爵并不知晓,我前几日已经为塞缪尔勋爵上门诊治过。
今日午后我收到夫人的便签,便再次前往宅邸复查,确认勋爵身子已然日渐好转,伊索尔德夫人照料得也十分妥当。
我想着总要亲自过来一趟,向女侯爵回禀一声,免得她挂心。”
詹姆斯垂下眼睫,指尖轻抚实木桌面的花纹,全程耐心聆听,未发一言。
待休伊特详细汇报完毕,书房内依旧沉寂无声。烛火暖光落满男人紧绷的侧脸,一室无形的压迫层层沉降,愈发厚重。
长久得不到上位者回应,休伊特周身神经绷得愈发僵硬,克制地换左脚支撑重心的一瞬,才听得前方清冷嗓音缓缓响起:
“塞缪尔勋爵这次骤然重病,是误食了什么不妥的食物?还是……从旁人处沾染了病症?”
休伊特闻言心头微松,只当这位外交大臣是顾虑塞缪尔染上凶险传染病,恐波及上流圈层往来交际。
他在肯辛顿街行医多年,深谙显贵心思——人人最怕病源不明、最怕恶疾传染、最怕牵连身家体面。无论是缠绵难愈的肺痨、爆发凶险的伤寒,亦或是圈层隐晦难言的隐疾,皆是贵族避之不及的祸患。
休伊特微微欠身,字字斟酌,稳妥回话:
“男爵请放心,塞缪尔勋爵这次的病症,并非饮食不当所致,也无外人传染之虞。”
他稍作停顿,据实揣测道:“想来是公务异常繁重,塞缪尔勋爵心系职事、压力巨大,连日欠缺休养,才致体虚着凉、骤然高热。”
半个小时后,这番一模一样的答复,再度完整复述于伊莎贝拉的面前。
她闲散倚坐在沙发中,含笑倾听,不时微微颔首赞许。
一室和煦温柔的氛围,终于让休伊特一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言谈也愈发舒展。
“据我与勋爵管家闲谈得知,勋爵近半个月素来不眠不休,常常伏案处置公务直至后半夜,才在管家再三催促下勉强歇息。”
休伊特由衷感慨,眼底满是敬佩:“也难怪塞缪尔勋爵年纪轻轻,便稳居内政次官要职,勤勉过人,手段卓绝。我从报纸得知,近期苏格兰私酿酒稽查、爱丁堡工人骚乱,皆是他一手坐镇平息。”
伊莎贝拉浅浅认同颔首,神色温柔如常,心底却全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她比谁都清楚时间脉络下的隐情——
塞缪尔是在她与詹姆斯婚礼落幕后,硬生生咬牙强撑了整整十日,照常履职、维持体面,十日后方才骤然崩垮、一病不起。
所谓公务劳累、外感寒凉,不过是对外体面的说辞。
这其中隐秘,她看得分明,却不敢深究,也不能深究,只余心底一片沉敛缄默。
待休伊特尽数汇报完毕,伊莎贝拉悄然松开微攥的掌心,温和吩咐:
“休伊特医生辛苦了。麻烦你回去后,为我整理一份完整的勋爵病案。”
“内容需涵盖本次病症全程表现、诱因记录与合理推测、确诊依据,以及你的全套诊疗处置方案。除用药明细、物理降温和护理手段外,也请你拟定一套周全完备的愈后休养细则。”
她轻叩膝头,耐心解释:
“我日后也好向圈层内的勋爵们举荐你的医术。等到积累的病例足够详实全面,我也好以你的名义,帮你整理刊发医学文章、着作等。”
休伊特闻言心头一振,瞬间面露喜色。
能得顶层贵族背书扬名、又能为自己的医学建树铺路,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机缘。
他立刻郑重颔首,恳切又积极:
“多谢女侯爵提携!我一定整理得详尽周全。此之前您赠予我的病中饮食禁忌、退热食补方案、居室温凉调控、静养环境安置等全套疗养准则,我也会尽数纳入病案,写清来源,并清晰记录整套方案施行后的良好恢复成效。”
今日来访的事项全都办妥,休伊特医生起身告辞,婉拒了女侯爵客气邀请共进晚餐的提议。
基本的眼力他还是有的。方才等候女侯爵的间隙,玛丽夫人与马修爵士急匆匆赶来男爵府,一看便是要紧家事要商议,不便久留叨扰。
今日的晚餐,伊莎贝拉早已吩咐詹金森太太安排在毗邻暖房的那间小餐厅,还特意嘱咐她,待餐食布妥,便领着仆人们尽数退下,不必在侧伺候。
接连忙了整整一日,一桩桩事务堆叠在一起,早已耗得她身心俱疲。
她实在没有精力等到晚餐过后,再分头寻来玛丽、马修与詹姆斯,慢慢商议凯蒂的事。
特别是待会儿,她还要拉着詹姆斯和马修,说一声关于查尔斯的事情,更是时间紧迫。
待祈祷完毕,伊莎贝拉率先举杯,感谢。玛丽夫妇和凯蒂,到来,探望她和詹姆斯的新婚生活。
众人皆举杯,轻抿了一口,就听伊莎贝拉直言不讳地说道:
“其实在座的都是亲密的家人,我便不再浪费时间,简单把有关凯蒂的事情说一说。”
詹姆斯探手握住伊莎贝拉的左手,沉默地给予支持,夫妻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伊莎贝拉先对马修说道:“马修,理查德中校,我也是认得的。不说他在诺丁汉的英勇表现,仅他是你从贫寒起的好友,这一点,便是他人品的最大保证。”
马修听到这话,浑身一紧。
所谓诺丁汉的英勇表现,自然指的是理查德中校为了保护贝德福德伯爵小姐,勇斗歹徒,光荣负伤的事迹。
这件事儿,他还没有同妻子玛丽报备过。
他当时也是存了私心:若是让妻子知道理查德曾经为另一位小姐拼过命,搞不好就会极力反对理查德追求凯蒂,也说不一定。
“伊莎贝拉,我与理查德相交多年,他心怀理想抱负,但并不十分看重名利。他在感情上,向来直白,并不会过多的考虑所谓爵位和金钱。”
说着,他又看向凯蒂,安抚道:“抱歉,凯蒂。理查德那家伙,大约是见到你身边,出现了其他强有力的追求者,便不由得急躁起来。
今天他急匆匆登门求婚,事先没有和我商议,但你大可相信,这绝非一时冲动。他早已同我细细商讨过无数次,倘若求婚成功,你们往后生活的种种规划。”
玛丽静静听着丈夫恳切的辩解与安抚之言,目光轻轻落于他反复相互揉搓的食指与拇指。
这是马修藏不住的小习惯——每一次心底有所隐瞒之时,他总会不自觉做出这个小动作。
她攥紧手中的酒杯,细细思量:伊莎贝拉明显对理查德中校并没有恶感,那么有问题的就是“所谓的英勇行动”了!
想到这里,玛丽抬头与伊莎贝拉对视一眼,见表妹眼底不见怒色,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前诺丁汉劫匪的事端,她也有所了解,联系理查德曾经追求伯爵小姐的前事,答案并不难猜。
玛丽暂且按捺住回去好好修理一番马修的想法,顺势接下丈夫的话。
“凯蒂,亲爱的,不要惊慌失措。婚约的定立,一切以你的心意为准。不必考量理查德与马修之间的关系。”
凯蒂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不过,经过贝拉表姐冷静的分析和教导,她虽然不能马上抛弃过去自卑的心态,但是也没有唯唯诺诺。
她能在班纳特家,凭着并不最美的容貌,并不出色的学识,却能够活着,自在舒适,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审时度势。
她努力克服声线里的颤抖,朝众人举杯说道:“谢谢贝拉表姐,也谢谢玛丽、马修。谢谢你们对我的宽容和关爱。”
她轻抿一口白葡萄酒,定了定神,继续坦诚说道:
“理查德中校英俊正直、年少有为,性情风趣谦和,半点不见贵族军官的傲慢气焰,我实在对他生不出半分恶感。
今日这场求婚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并不讨厌他。只是……我的确需要时间,考量清楚这桩婚事背后所有未尽周全的地方。”
詹姆斯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妻子纤细柔嫩的手指。
方才,他对凯蒂婚约一事本没有太多兴致,只预备好全力应允、配合伊莎贝拉的一切安排。可凯蒂方才这一席话,反倒令他刮目相看。
原来贝拉这位素来小透明一般的表妹,不算天资聪慧,却并不糊涂。那一丝藏不住的通透,分明带着加德纳家族独有的处世智慧。
于是他不再保持缄默,顺势开口:“既然如此,我与马修,作为凯蒂的姐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许多不便由女士出面打探核实的事务,交由我们二人处置便是。”
说话间,他指尖轻轻一收,暧昧地挠了挠伊莎贝拉的掌心,换来妻子投来一记带着娇嗔的眼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