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的婚事虽看起来棘手,但对在座几位手握实权的勋爵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处理的难题。
晚餐过后,伊莎贝拉先安顿好凯蒂与玛丽,让二人留在起居室歇息。
随后她带着詹姆斯与马修转入书房,将彬格莱家中接连发生的诸事,细细讲给他们听。
詹姆斯听闻此事并无多少讶异,只是没想到罗克比子爵夫人竟会想到联络伊莎贝拉的姻亲,还挑中了其中最薄弱的一环:彬格莱家族。
想到话语中隐晦透出彬格莱家族意动的意思,他忍不住嗤笑,却也理解,毕竟今日温斯顿也已然四处奔走,甚至上门求告到他跟前了。
马修却大为诧异,万万没有料到彬格莱一家竟敢涉足这般重大的事务。制碱工厂的筹备、建造和运营,是全英伦无数权贵紧盯的肥肉,就连身为子爵继承人的他,若是听闻,也都要远远避开,不敢沾手。
他怔愣片刻,立刻开口:“伊莎贝拉,你放心。我明日便去找查尔斯,好好劝诫他,万万不可掺和进这件大事,更不要试图将你一并卷入其中。”
伊莎贝拉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不必,马修,你暂且不要前去见他。明日你去拜访达西。我猜想查尔斯自己拿不下这么重大的决断,遇事必然要去找达西商议。
至于查尔斯那边,我已经安排乔舒亚上校委婉转告,劝他不必登门游说,贸然开口,反倒会迎来当面回绝。”
待到夜深,伊莎贝拉终于得以返回卧房歇息,已然疲惫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闭着眼站在梳妆镜前,任由小安妮领着另外两名女仆,一件件褪去她身上全套衣装,仔细收好。
马甲、腰带、外裙、衬裙,连同胸衣,层层叠叠繁复的织物叠加在一起,本身便是不小的负担。
伊莎贝拉闭着眼长长舒出一口气,下意识舒展双臂,方便女仆为她披上睡袍。
一双健壮有力的手臂却忽然自身后袭来,牢牢锢住她的腰身,将人收拢进一片炙热的胸膛之中。
詹姆斯垂眸,轻轻吻过贝拉白皙的脖颈。那些预备出口的话语——关于塞缪尔病症的试探,还有制碱厂背后风波的探讨,全都悄然咽回腹中。
妻子已经疲惫到极点,身子顺势软软靠向他,肩背甚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他不再追问半句。手臂微微用力,俯身将她稳稳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床榻。
伊莎贝拉一挨上枕头,便睁开了眼,本想提前向詹姆斯讨饶:今日她心力耗尽,实在没有余力承受夫妻间的亲密纠缠。
可不等话语出口,詹姆斯落下一记绵长的吻,轻轻堵住了她将要说出的话。
在她浑身发软,几乎以为今夜仍要耗尽全部力气的时候,詹姆斯缓缓松开唇,将她安稳搂进怀中,低声轻哄:“乖,我们今天早些睡吧。”
伊莎贝拉眼中漾开欣喜,抬眸微微探头,轻轻吻上他薄唇。随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往他怀中又蹭了蹭,不过短短数秒,便沉沉坠入梦乡。
贝拉这一吻撩得詹姆斯心头燃起热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指尖僵硬地顺着她的背脊缓缓抚过。
他先前还觉得贝拉提议去练习击剑,太过辛苦,此刻心中忽然转念——或许让妻子多做些锻炼,好好提升体力,确实是一桩不错的打算。
伊莎贝拉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无扰,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朦胧深眠里,她先是被面颊一阵温热发痒的触感轻轻唤醒,随即胸腹间传来清晰的压迫感,胸腔里的空气渐渐滞涩,呼吸难以为继。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睑,朦胧视线里,赫然是詹姆斯覆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抬手想将他轻轻推开,可手掌早已被他稳稳禁锢于头顶。
睡意瞬间散去大半,她脱口轻喘:“詹姆斯,天亮了,你该起床了。”
詹姆斯俯身低笑,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贝拉,天还没有亮。”
伊莎贝拉还想开口反驳,余下的所有话语,尽数被温柔尽数吞没,再也无从出口。
静谧卧房之内,辗转温存、细碎喘息与婉转低喃交织,直至天光破晓,夜色尽数褪去,才缓缓归于安宁。
清晨七点,天光透亮。
詹姆斯早已整理好衣装,坐在床沿,指腹轻轻摩挲伊莎贝拉的手背,而后低头轻吻,伴着歉意软哄。
伊莎贝拉浑身慵懒,没好气地轻轻推搡,催促他快去晨间散步,生怕这人一时兴起,又要赖在卧房胡闹。
詹姆斯半点不恼,眼底盛满温柔纵容,轻声叮嘱:“贝拉,再多睡一会儿。我去吩咐小安妮,九点之后再来唤你起身。”
伊莎贝拉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带着刚醒的软倦,却思路清明:“我一会儿便起来,八点陪你一同用早餐。咱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
她知道詹姆斯今日上午还要前往白厅参加内阁会议,政务繁忙、分秒珍贵。
有关制碱工厂,各方势力觊觎拉扯的最新情报,夫妻二人必须提前互通信息、统一步调。
而关于塞缪尔病倒的事宜,她也有意让詹姆斯适度试探一二,也好让这位暗藏醋意的外交大臣彻底安心。
一小时后,男爵府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新鲜的早餐。
詹姆斯宠溺看了一眼对面的伊莎贝拉,随即替她取过一颗滚烫的水煮蛋,用餐巾仔细裹住,抵在桌面上轻轻碾压。
细碎的“咯吱”声响此起彼伏,坚硬的蛋壳顺着肌理层层碎裂。
伊莎贝拉抬手接过,指尖灵巧,像平日里削苹果一般轻轻旋剥,不过片刻,便剥出一颗圆润晶莹、光滑无瑕的完整白蛋。
她眉眼一弯,愉悦地张嘴咬下一角。
若是换作婚前,母亲加德纳太太见了她这般不拘小节的吃法,定然又要絮絮念叨,责备她不够端庄、失了淑女仪态。
可如今在詹姆斯面前,她不必伪装,不必拘谨。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只见他依旧是贵族最标准的吃法——将鸡蛋稳稳立在蛋杯中,利落地削去顶端蛋壳,用吐司细条蘸着流心蛋黄从容进食。
对比之下,好似自己整颗啃蛋的模样实在莽撞可爱。
伊莎贝拉默默吐槽:可在她看来,掏空蛋液、细口蘸食的规矩吃法,看着反倒像小老鼠偷啄鸡蛋一般,拘谨又滑稽。
“贝拉,亲爱的,想什么呢?这么开心。”詹姆斯意有所指的揶揄的从对面传来,让暗自偷笑的伊莎贝拉红了脸颊。
她赶紧喝了一口牛奶,把鸡蛋顺下去,不再嬉闹,将昨日与威廉、约翰相见后,得到的各色情报,一一详述。
“我这里对外的口径,仍按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不主动站队,不刻意掺和,也不公开反对,保持中立姿态。”
詹姆斯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我会跟随党内最终决议,不会独自出头争夺制碱厂的专属利益。借口是现成的——我代表王室负责私下联络交易,不好再过多干涉实务。”
伊莎贝拉深以为然。
制碱厂,觊觎的目光过于集中,看似利益巨大,却同样消耗精力与人脉,对于握有诸多产业的他们夫妻来说,得不偿失。
“说到底,建厂所需的大批量水泥,筹备委员会必然会优先采购你的货源,以此作为你主动退出竞争、安分守局的补偿,不是吗?”
夫妻二人接着互通消息,逐一梳理亲友之中最有可能蹚这趟浑水的两个人——优柔寡断的查尔斯,还有急功近利的温斯顿,各自商议对应的处置办法。
伊莎贝拉利落地用餐刀,将盘中新制白肠一分为二,咬下一口,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开口:
“说实话,詹姆斯。是不是在塞缪尔还没有历练成长起来之前,温斯顿惹出来的每一场麻烦,向来都是你在替他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