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拿起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按在凯蒂泪痕未干的脸颊上，低声开口：
“所以他追求过布兰奇·拉塞尔小姐，贝德福德伯爵的小女儿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心里特别介意这件事？”
凯蒂五指紧紧攥起，心头愈加沉重，不敢袒露的心事。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坦诚开口：
“贝拉表姐，我不骗你，我自然是介意的。可我一直觉得，这份介意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他最后会向我求婚啊。”
一语落地，满是卑微的茫然与自我桎梏。
伊莎贝拉眸光微沉，想到了她真正藏在心底的症结。
“凯蒂，你是觉得乡绅之女的身份，外加仅仅一千英镑的嫁妆，根本配不上理查德中校——那位未来的卡伦男爵继承人，对吗？”
凯蒂用力地点了点头：“贝拉表姐，我不爱读书，但在玛丽女子学校这两年，从老师那里，从同窗那里，我学明白了不少道理。”
她说着拿起那块温热的毛巾，又用力按了按眼角，沉声说道：
“从前在朗博恩的时候，我还懵懵懂懂，如今我才算看清——这世上，没有能够真正跨越阶级的婚姻与爱情。
人人都说达西为了丽兹，全然不顾两家门第不相配，可事实上，达西和爸爸都是乡绅，相差的不过只是财富多寡罢了。”
伊莎贝拉眉梢轻轻一挑，没有料到，这个往日里总跟在莉迪亚身后，与姑母一同装傻嬉闹的凯蒂，心底竟藏着这样通透的思索。
她向凯蒂鼓励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今日这场求婚给凯蒂带来巨大冲击，此刻面对着内心足够信赖的贝拉表姐，她不愿再藏起想法，决意抓住机会，把心里话尽数吐露。
“还有简和查尔斯。母亲总夸查尔斯万般好，可彬格莱家本是商人起家。郡里那些夫人小姐，纵然称赞查尔斯的品性与家产，心底并不认可他的出身。”
说到这里，凯蒂向着伊莎贝拉的方向微微挪了挪身子，忍不住低声吐槽：
“那个卡洛琳，整日里鼻孔抬得老高，却不知道在外人眼中，她家的出身才是一道硬伤。倘若不是那两万英镑嫁妆，乔舒亚上校根本不可能……”
余下带着几分刻薄的话停在唇边，她骤然顿住，嗫嚅着再也说不出口。
伊莎贝拉伸指，轻轻点了点凯蒂的额头，淡淡睨了她一眼。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这个话题，不再继续深究。
凯蒂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大口喝起来，刚刚哭了一场，又滔滔倾诉了许多心事，早已口干舌燥。
“你对自己乡绅之女的出身、一千英镑嫁妆看得十分清楚，可你忽略了一件事——你的身份早就悄然改变了。”
伊莎贝拉放松身体，偏头看向学得几分通透，却过分自卑的表妹，淡淡下了结论。
凯蒂停下喝水的动作，错愕地看向表姐。
伊莎贝拉伸出手掌，屈指一一解析缘由。
“你的大姐简，嫁给了新贵乡绅；二姐丽兹嫁到彭伯里，属于达西爵士的古老家族；三姐玛丽，嫁给了出身苏格兰古老贵族的爵士马修，他未来会承袭子爵之位。小妹莉迪亚，即将成婚，对方是汉普郡乡绅家的中校。”
说着，她故意拉住凯蒂的手掌，按到自己胸口，“更何况，你最亲近的表姐，便是赫特福德女侯爵，嫁给了现任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
她停下，目光自信而冷清。
“这些联结，都是实实在在的人脉与门第纽带。从前你只是朗博恩班纳特家不起眼的小姑娘，如今你的家族姻亲网络，早已和过去截然不同。”
凯蒂怔在原地。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变化会对她的个人价值会有什么深远性的影响。
她迟疑地眨了眨眼，轻声说出另一重最深的顾虑：
“可是……男爵夫人的担子，远比重做一名中校的妻子要沉重得多。
理查德若只是个中校，奔赴半岛后，我无非是照顾好自己，打理好家务。
可若是承袭爵位，贵族社交、庄园、佃户、地方事务，我怕我扛不住。”
伊莎贝拉轻笑出声，屈指用力弹了一下凯蒂的脑门，干脆利落：
“有没有男爵的爵位，你未来成婚后，社交经济家务也逃不过，无非是更复杂繁重。不会做，做不好可以慢慢学；倘若实在学不会，不必勉强自己亲力亲为，大可以雇佣擅长的人来打理。”
凯蒂听得彻底傻眼。
她忍不住咋舌，果然她与贝拉表姐之间的见识，简直隔着整条泰晤士河。自己辗转煎熬的难题，在伊莎贝拉眼里竟根本算不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雇佣擅长的人？那难道不应该亲力亲为吗？”
伊莎贝拉嗤笑一声：“我名下产业无数，难不成每一处都要我亲自上手操持？你只需要学会管理那些替你办事的人就够了。”
凯蒂瞧着眼前，仿佛事事都游刃有余的伊莎贝拉表姐，只觉得心潮澎湃。
她干脆起身，紧贴伊莎贝拉坐下，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凑近耳畔：
“贝拉表姐，我今日没有答应他的求婚，除了惶恐，其实心里还藏着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凯蒂顿了一下，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想到后面的话，她有些害怕贝拉会觉得她心机深沉，没事儿找事儿。
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凯蒂，你想不明白，就应该去问你信任、有能力想明白的人，而不是要藏着掖着！
她闭上眼，倒出了最后忐忑的实情。“我怕理查德向我求婚，不是因为我本人，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表妹、是玛丽的妹妹。贝拉，这话我不敢跟玛丽讲。”
伊莎贝拉静静听完，面上没有露出一丝责备，反而赞赏地轻抚凯蒂的脸颊。
“我明白了。这是你说的，有些道理，却不是你能解决的。”
她沉吟几秒说道：“眼下你只需要问自己三件事：你究竟喜不喜欢他，想不想做他的妻子，愿不愿意承担男爵夫人这份身份。”
说着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至于理查德中校心底是否有功利考量，这份情意是不是虚情假意——这件事，交给你的姐夫们去查清。”
“姐夫们？！”凯蒂瞠目结舌的看着斩钉截铁下了定论的贝拉表姐，那句“去请马修姐夫探查一番就够了”的话语，最终还是默默咽了下去。
“对呀，你的姐夫们。放心吧，我会交给最靠谱的那几个。”伊莎贝拉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凯蒂强调道：
“你回头要好好谢谢韦尔斯利夫人。我猜她不单是热心帮你牵线认识优秀军官，也是借着这些往来，悄悄帮你测试这位理查德中校，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而就在伊莎贝拉正色，为凯蒂细细剖析求婚背后重重利弊的同一时刻。
宅邸另一侧，男主人的书房里，已经归家的詹姆斯，正与前来汇报塞缪尔病情的休伊特医生对坐闲谈。
休伊特行医多年，见惯了各式棘手危重的病症，素来自认心智坚韧。无论面对何等地位的高官显贵，他向来都能从容自持，应答游刃有余。
可今日，在迪普洛克男爵詹姆斯·福尔摩斯平静淡然的注视之下，休伊特心底竟生出一种喉咙被无形之手扼紧、难以呼吸的错觉。
詹姆斯男爵，清冷的声音传来：“休伊特医生，所以今日下午你收到了女侯爵的便签，才又一次赶往塞缪尔勋爵的宅邸诊治，随后才发现，不过是场阴错阳差的误会？”
休伊特微微颔首，绷得笔直的脊背，纵然微僵，但声线依旧平稳，从容解释了这场温柔的乌龙始末。
“正如男爵您所想。女侯爵并不知晓，我前几日已经为塞缪尔勋爵上门诊治过。
今日午后我收到夫人的便签，便再次前往宅邸复查，确认勋爵身子已然日渐好转，伊索尔德夫人照料得也十分妥当。
我想着总要亲自过来一趟，向女侯爵回禀一声，免得她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