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两人的闲谈,在一片友好的氛围里结束,凯蒂却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可是随后的日子里,事情变得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理查德中校几乎每日都登门拜访,对外的说辞,自然是前来探望至交好友马修。
可凯蒂并不傻。
理查德待在玛丽姐姐宅邸里,留给她的相处时光,远远长于他和马修交谈的时间。
凯蒂实在猜不透理查德中校的想法。
那日花园回廊,他清清楚楚听见了她那番剖白,他怎会不明白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家世与阶级鸿沟?
若不是有拜访马修这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这样的举动几乎等同于半公开的追求。
一名未婚的绅士,日复一日造访宅邸,只为同一位未婚小姐相见,在伦敦社交圈里,早已是相当惹眼的信号。
凯蒂起初还算沉得住气,并不打算同他挑破这层窗户纸。
理查德尚在军中服役,此番返回英伦不过是短暂休假。
可是在第五天的晚上,她无意听到马修同玛丽姐姐说,理查德接到了军部的任务,还要在伦敦待上一个多月之久!
凯蒂深深地焦虑了。
倘若不是恰逢伊莎贝拉表姐新婚,她几乎想要立刻搬去侯爵府暂避,看看理查德中校还能不能这般毫无顾忌地日日登门。
心底的忐忑与纠结,日积月累,终于让她渐渐沉不住气。
这日午后,四人聚在起居室共享下午茶,气氛温馨。
几人闲闲散散聊着近况,谈及往后的规划与安居的打算。
马修随口问道:“理查德,我听说你近日约了房产中介四处看房?你10月底就要返回半岛军营了,怎么反倒急着置办伦敦的宅邸?”
理查德端着茶杯,意味深长地解释:
“年岁渐长,总要提前安顿妥当。往后若要考虑婚约、安定下来,总要给未来的妻子预备一处安稳体面的住处。我看考文特花园一带就不错,还能离你和玛丽近一些,日后往来,方便得很。”
此话一出,起居室的空气悄然微变。
玛丽心细如发,这些日子理查德频频登门、目光不自觉追随凯蒂的模样,她早已看在眼里。
她清楚凯蒂并不反感这位中校,可妹妹心底的门第桎梏、家世自卑,她同样心知肚明。
沉吟片刻,玛丽便有意试探:
“理查德,你年纪轻轻便身居中校军衔,未来更是要承袭卡伦男爵爵位。依我看,你理应会挑选一位家世显赫、门第相当的贵族小姐结亲,才是世人眼中最稳妥的匹配。”
理查德闻言,轻轻放下手中茶杯,从容开口:
“我性子执拗,向来不大遵循世俗婚配的规矩。于我而言,身份、爵位、财富,从来不是择偶的标尺。人品心性,才是唯一的权衡。”
话音落,他侧首轻拍马修的肩膀,坦荡一笑:
“如若我当真看重这些外在虚浮之物,当年也不会与马修结下至深情谊。更不会从家里逃出来,跑到半岛战场拼杀一番事业。”
马修当即点头,深表赞同,笑着帮腔佐证:
“这话半点不假。当年我只是家中次子,无继承权、无资产傍身,周遭人人趋利避害、冷眼旁观。唯有理查德待我始终赤诚真心,与我结伴从苏格兰逃出来,一路上互相扶持。”
玛丽当然相信丈夫马修的话语,也相信马修极为推崇的朋友理查德的人品。她和马修之间的爱情,便从未受到过阶级和爵位的桎梏,心意相通才是他们走进婚姻的唯一原因。
因此,她鼓励的看向凯蒂,希望妹妹能够勇敢追求这份难得的婚约。不要因为理查德中校曾经追求过一位伯爵小姐,便将自己看低。
凯蒂自小察言观色,月领悟到玛丽姐姐和马修姐夫想要撮合她和理查德中校的好心。理查德中校高大英俊,风趣可靠,她并非不曾动心。
更不要说理查德,不足27岁的年纪,中校的军衔,勋爵的身份以及丰厚的身家,这些都是难得的婚约条件。
可自小总被别人拿去相比,头上扣着泯于众人的帽子,让凯蒂心里一直心存芥蒂。她害怕未来的婚姻里也被丈夫拿去和别人相比。
她垂眸,双手攥紧手中的茶杯,幽幽地说道:“话虽如此,可世人的心,终究逃不开比较与权衡。
坐拥上万英镑嫁妆、出身顶级门阀的贵族小姐,和仅有一千镑嫁妆、平凡乡绅出身的姑娘,在任何人的心里,从来都不会一样重。”
那天晚上,凯蒂回到自己的床上,抱着被子滚来滚去,直到把自己裹成蚕蛹宝宝动弹不得。
“我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到底是不是毒苹果啊。”
那天之后,凯蒂决定躲出去,一连数日都跑到了凯蒂.韦尔斯利夫人位于哈利街的宅邸拜访。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二十几岁,但都心思单纯,特别是凯蒂夫人意识到,这个小凯蒂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丈夫威灵顿侯爵身份代表的意义。
每次前来拜访,既不追问。丈夫威灵顿侯爵的事情,也对帕克南家族的背景也只字不问。小凯蒂每日里最感兴趣的就是爱尔兰的。风景、习俗和美食。
更不要说小凯蒂性格活泼好动,与自己年少时颇有几分相似,就是稍微有些过于自谦了。
因此,凯蒂夫人是真心越来越喜欢女侯爵的这位小表妹,甚至动了想要介绍自己家族内部优秀子弟的念头。
凯蒂夫人慈爱地拉着小凯蒂在花园里散步,贴近她耳畔,低声问道:
“小凯蒂,亲爱的,你今年也有19岁了吧?有没有喜欢的绅士类型,还是对穿红制服的军官更偏好?”
凯蒂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实话实说:“凯蒂夫人,说实话,我以前小的时候,特别喜欢穿红制服的军官,感觉他们既高大英俊,又英姿勃发。”
韦尔斯利夫人闻言眉眼含笑,顺势温柔提议:
“既然你偏爱军官,那不如我为你介绍一位陆军军官如何?我们帕格南家族世代从军,族中优秀子弟极多,年轻英俊、品性端正的军官数不胜数。”
凯蒂闻言骤然一怔,完全没想到凯蒂夫人会有这样的提议。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位温柔的贵族夫人,并不想借机糊弄对方:
“夫人,我虽然是女侯爵的表妹,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乡绅家小姐。不瞒您说,我名下仅有一千英镑嫁妆。
我实在不敢结识出身太过高贵的军官。到时候,若是被人嫌弃,我就实在太尴尬了。”
凯蒂夫人闻言,温柔的笑意微微敛去。
旁人都以为她出身帕格南望族、嫁妆丰厚、年少风光、从不缺爱慕者,哪怕年近40还能嫁给前途光明的阿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十余岁那年,她握着阿瑟亲笔写就的一纸求婚信,心底也满是这般忐忑不安,生怕世俗差距、旁人眼光,会碾碎一纸真心。
她抬手轻轻温柔抚过凯蒂的发顶,轻声安抚:
“傻孩子,相信我。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只盯着门第、嫁妆权衡利弊。
他们征战在外,见过生死,想法反而更简单、更直接。比起身家财富,他们最想要的,很多时候,反而是更合心意的人。”
凯蒂从未从班纳特太太那里得到如此温柔、富有哲理的劝导,心中温暖,不由自主便将自己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凯蒂夫人听过前因后果后,心头微动,便有了主意。
伊莎贝拉大婚的第十二日,暮色温柔。
马修与玛丽正静静等候归家的凯蒂,却意外发现,今日归来的并非独自返程的妹妹。
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中校,受韦尔斯利夫人特意嘱托,一路稳妥护送凯蒂归来。
宅邸门内,早早登门、静静等候了整日的理查德,抬眸望见门外那一幕——眼底所有的从容,尽数凝固,汹涌的危机感席卷而来。
那是帕克南家族的旁支:弗德里克·帕克南中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