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表姐的大婚,极尽奢华梦幻。
那场汇聚了英伦全境顶级权贵的盛典,几乎让人情不自禁目眩神迷。
公爵夫人头顶熠熠生辉的冠冕、贵妇耳畔流转的珠宝、舞池里翻飞的丝绸蕾丝与天鹅绒裙摆,还有勋章绶带交相辉映的璀璨金光,每一处都写满了上流社会的极致盛大。
这般触目繁华,足以让任何一个寻常乡绅家的姑娘沉溺迷失。
所幸,多年看人眼色的小心翼翼,再加上女子学校一年多的礼仪沉淀,让我在满目浮华里,岌岌可危地守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婚礼落幕之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借住在姐姐玛丽位于考文特花园的宅邸中。
简与丽兹都曾热忱邀我前往小住,可我实在受不住宾利家族姐妹,自带优越感的腔调。
而莉迪亚寄居在丽兹府上,正与母亲热火朝天地筹备冬日前的婚礼,与朱利安中校浓情蜜意、日日相伴。
我由衷为她终于获得安稳幸福而欣喜,却再也不想变回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的小跟班。
如果我们住在一处宅邸,所有人——特别是妈妈,会下意识的认定,我就应该围绕着莉迪亚旋转,而不会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玛丽姐姐生活恬淡,每日里偏好读书,或是沉迷在自己写作的世界里,与我的喜好截然不同。
可唯独在这里,我能活得最自在——无人理所当然地安排我的去处,无人默认我该依附旁人而生,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做我自己。
午后日光温柔,我坐在窗边,慢条斯理编织着一条银色缎带手环,思绪却肆意飘散,漫无天际。
我轻轻摩挲着细腻微凉的银缎,不自觉弯眼浅笑。
昨日婚礼结识的韦尔斯利夫人,与我同名凯蒂。她已年过四旬,但眼神清亮,依稀能想见年少时的灵动烂漫。
在得知我这位首席伴娘,是贝拉表姐的表妹后,她对我愈加亲切,今日一早还特意遣人送来几样地道的爱尔兰特色小食,心意温温柔柔,熨帖人心。
我手中这条银缎手环,便是特意为她而编。等完工之后,我便写一封正式拜帖,连同手环一并送去,算作我诚挚的答谢。
正满心温柔思忖着往来礼数,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将我纷飞的思绪骤然拉回。
女仆轻步走入,恭敬开口:“凯蒂小姐,理查德中校上门拜访,玛丽夫人请您下楼会客。”
我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撅起唇角,心头一阵慌乱别扭,却还是乖乖点头:“我知晓了,稍作收拾便下去。”
我气鼓鼓走到落地镜前,细细理平衣裙衣襟,捋顺腰间垂落的缎带。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抬手从窗边花瓶里撷了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轻轻别入鬓边发辫。
心底忍不住暗自懊恼、小声腹诽:
理查德中校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讨厌!
一想起昨日婚礼花园回廊的一幕,我就想对着镜面捂脸。
我才刚和玛丽掏心掏肺,划清了门第差距,转头就撞见不远处似笑非笑的理查德中校,还有一旁瞠目结舌的姐夫马修。
一番自我剖白,尽数落入了当事人耳中。如今想来,只余下满心羞赧,窘迫得无处遁形。
我朝着镜子里的自己挥了一下拳头,气哼哼地自言自语道:
“这个讨厌的家伙,最好是真的找马修,姐夫有事儿!要是想要拿我逗趣,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嘴皮子的厉害!”
我带着一肚子别扭与戒备下楼,时刻警惕他会不会存着打趣捉弄我的心思。
果不其然,这家伙今日特意登门拜访姐夫马修,可惜马修早上便出门办事去了,大约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回来。
玛丽姐姐做事周全,怕客人久坐无趣,便温和提议,让我带他去屋后的秋日小花园散步透气。
我心里百般不愿意,但也不能失了礼数,只能含笑咬牙应了下来。
伦敦的秋日,要比朗伯恩阴冷不少。园子里盛放了一整夏的玫瑰早已渐渐凋零,微风也裹着萧瑟的秋意。
我垂着眸,慢吞吞走在他身侧,心里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应付他拿昨日回廊的话来取笑我。
可理查德中校只是放缓脚步,同我并肩慢行,详细说起了遥远的半岛风土。
“伊比利亚的盛夏,和英伦全然不同。山野间到处是肆意开着的野花,不是我们花园里精心培育的玫瑰,是漫山遍野,迎着烈日生长。”
想到昨天自己的真心话,早就被他知悉,这会儿我也不用再装作一副娴静淑女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接口:
“山野里的花朵,自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不受束缚。不像花园里的这些花草,少了几分精致的护持,就轻易会枯萎。”
理查德中校可能没想过我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便笑着接口。继续说起了那边各色各样与英伦不同的风景。
我静静听着,原本紧绷的戒备一点点松了。从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一句,渐渐也沉浸在他描述的美丽景色里。
那些壮阔风光,我只在旧书的零星字句里读过,单薄文字根本描摹不出半分鲜活。
“那片海,是纯粹的碧蓝,海面星星点点浮着扬起白帆的小船,海风裹着咸意扑面而来。”
我忍不住抬眼看向他,轻声追问:
“那海上的风,在盛夏的时候,会不会热得灼人?海水一定是有味道的,对不对?我说的不是尝起来的味道,而是闻起来的味道。”
理查德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浓烈,耐心一一作答。
听他讲了许久,我轻轻叹了口气,诚恳开口:“我平日里并不喜欢阅读枯燥的书籍,也只对游记有几分兴趣。你描述那些风景,我也很向往。只可惜,我不是一位绅士。”
我垂眸看向脚边凋零的玫瑰花瓣,继续说道:
“我想,若是你当初没有坚定自己的意愿,不肯违背家里的安排,你永远也走不到那样远的地方,见不到这般壮丽的景色,也不会拥有这样开阔的心胸。”
理查德闻言,停下脚步,一眼不错地望向我,久久没有出声。
秋日微风卷着干枯的玫瑰花瓣,在我们脚边轻轻打旋。
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在走神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倘若你是一位绅士,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吗?”
我顿住脚步,偏过头看向他,忍不住轻轻一笑:
“我若是一位绅士,我父亲怕是要乐疯了。你应当知道,我们家一共五个姐妹,没有一个兄弟。”
一抹淡淡的自嘲浮上唇角,我轻声补上:
“况且,就算我生为男子,只怕想要逃出家门,也要比你难上几分。家里的四个姐妹,只怕会一天到晚盯着我,怕我不小心丧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