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这十来天,留给伊莎贝拉的大多是柔软甜润的记忆,并不像她事先暗自预想的那般紧绷。
恰恰相反,已婚的身份,令许许多多繁杂琐事瞬间变得简单顺畅。她心里明白,这份从容与优待,全都来自詹姆斯的大度与庇护。
只是纵有万般妥帖,也存着一桩让她暗自叫苦的烦恼。
她不止一次在心底恳切祈愿,这位热情汹涌的丈夫,多少顾惜一下他自己年过三十的身体,也顾惜他娇弱妻子的身体。
夜夜高涨的热忱,实在让她有些承受不起。
马车一路轻颠,缓缓穿行在伦敦的林荫道间。
伊莎贝拉靠在软垫上,思绪松散,微翘着嘴唇,轻叩带着一层雾气的车窗,冷不丁没头没脑地低喃了一句:
“其实,迈克罗夫特和我们住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骤然回神,飞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心底偷偷吐槽的真心话,竟一时松懈,径直脱口而出。
对面的詹姆斯眼眸微眯,狭长的眼尾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玩味,慢悠悠低语:
“哦?贝拉,你从前不是挺厌烦他那一副矜傲的模样吗?怎么我们才新婚一周,就对他彻底改观了?”
詹姆斯哪里不知伊莎贝拉的真实心思。
她从不是真心觉得迈克罗夫特同住甚好,不过是碍于大伯与迈克罗夫特身居宅邸,自己便必须恪守贵族社交规矩,白日里必须收敛亲昵、谨守分寸,不能肆意近身纠缠她。
对她而言,迈克罗夫特,便是那道恰到好处的挡箭牌。
詹姆斯倾身向前,故意慢悠悠逗她:
“只可惜,你这绝佳的挡箭牌,再过三日便要返回苏格兰履职了。否则,邓弗里斯那边第一批收割的牧草,今年苏格兰送来的第二批粗毛呢,可都没人帮你监管了。”
伊莎贝拉心头微咯噔,瞬间听懂他暗藏的调侃与试探。
她立刻顺势倾身,轻轻捏住他的指尖,顺着他的话柔声接话:
“是啊。大伯已经回了北安普顿,迈克罗夫特也很快要北上赴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过只有我们二人的甜蜜日子了。”
詹姆斯从容摘下规整的皮手套,微凉干净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眼尾下方。
纵然连日来她一直用热鸡蛋细心敷养,每日贪欢留下的浅浅青痕,依旧没有彻底消去,淡淡的印记落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惹人心软。
他褪去所有戏谑,裹着真切的愧意:
“是我不好。我保证,往后会克制一些,好吗?”
伊莎贝拉眼底清清楚楚写着半信半疑。对于这位新婚丈夫的自制力,她实在生不出半点底气。
她轻咳一声,主动抽身这份缱绻暧昧,利落转开话题:
“詹姆斯,你觉得今日殿下召见我,除却例行关切我的新婚状态,是不是打算和我谈起制碱厂的交易?”
詹姆斯敛去了方才的温存,背靠马车软垫,指尖轻轻叩击膝头。
“这件事十有八九会被摆上台面。不过你要心里有数:殿下并不是来寻求你的许可。蔗糖工艺既然已经是你无偿赠予王室的礼物,处置权本就在王室手中。”
他有些吃味地补充道:
“只是殿下对你一向慈爱,总会在敲定前征求你的意见。依我揣测,殿下同你念叨的焦点不是要不要交易,而是——到底该委托何人,去做那一位出面签署协议的代理人。”
伊莎贝拉凝眸望着街景,缓缓点头。
“这件事我先前倒是思索过。制碱厂是一块无比诱人的肥肉,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它。
我手边可选的人选并不算多。我父亲,身为爵士,又有多年从事贸易行的经验,本是最佳人选。可下议院议员的身份太过敏感。
达西的条件倒是近乎完美——纯粹的爵士身份,贵族的血脉,再加上雄厚的家底。他能轻易战胜其他推举的人选,却很难抵挡殿下身侧的枕头风,还有派系裹挟而来的硬实力。”
詹姆斯玩味地轻嘲:“没办法,制碱厂利益庞大丰厚,代理人拥有优先参股权,内阁重臣,常伴殿下身侧的贵人都红了眼睛啊。”
他偏头试探:“怎么,你不打算全力扶持达西,去争夺这份产业?”
伊莎贝拉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满都是清醒的无奈。
“我不过是一个新晋的女侯爵,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根基还并不稳固。
眼前的利益固然巨大,可随之而来的凶险也同样沉重。倘若我执意要去拿下这块肥肉,就不得不去捆绑各方势力作为靠山。
算一算往后要为之耗费的心神,这份投入和最终的收益,并不划算。”
詹姆斯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
“这般近乎看淡巨额财富的话语,恐怕也只有手握数项关键工艺的你,才能够坦然说得出口。”
伊莎贝拉顿了顿,又补上自己清晰的立场。
“我不会主动出力去举荐达西。不过,倘若殿下自己看中了他,我自然也绝不会出面反对。”
詹姆斯闻言,眸光柔软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牵起她的右手,慢条斯理褪下那一层精致的蕾丝手套。
温热的唇落在了她的指尖之上。
突如其来的亲昵,叫伊莎贝拉脸颊泛起一层薄热,又羞又恼地抬眼瞪向他。
马车狭小的空间里,甜蜜温软悄然漫开。
詹姆斯低低一笑,没有松开她的指尖,声音压得低沉柔和:
“我的想法与你恰好一模一样。所以,我丝毫没有打算动用私人的偏向。
以王室幕僚的身份面见殿下之时,我只把所有参选者的名字,经过审慎的利弊比对之后,尽数罗列在了推荐清单之上。”
车轮缓缓减速,马车稳稳停在了卡尔顿宫宏伟的石砌大门之前。
詹姆斯稳稳地扶着伊莎贝拉落至铺着红毯的石阶上,又小心地替她理顺了鬓边微微歪斜的羽毛饰件。
抬眼望去,门廊的阴影之中,王室女管家埃莉诺·豪夫人已经静立等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两方的视线遥遥相接。
寒暄过后,伊莎贝拉拾阶而上,谦和地抬起折扇,示意豪太太免礼:“上午好,亲爱的豪夫人。半月不见,秋色已经染上卡尔顿府前的枫树了。”
而身后,詹姆斯转身重新踏上马车,车子随即掉头,朝着白厅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