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他这句郑重的评价，伊莎贝拉心底强忍住几乎要漫上来的笑意，面上依旧端着平静严肃，轻轻颔首。
她几乎能预想得到，自己若是此刻笑出声，迈克罗夫特定然又会过度解读，觉得她挑衅意味十足、刻意戏谑他的心思。
迈克罗夫特静立原地，踌躇沉吟几秒，终于敛尽眼底所有细碎心绪，语气诚恳又认真：
“伊莎贝拉，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方才没有当众翻脸，也没有拆穿我暗自的筹谋。”
伊莎贝拉抬首静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没有做出一番客套式的谦辞，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开口：
“迈克罗夫特，按照礼仪，我是否现在应该谢谢你今天主动向我示好？”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又追加了一句：
“又或者，我应该去感叹一番你和塞拉菲娜夫人之间，浪漫又波折艰难的爱情故事？”
迈克罗夫特的肩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安浮上眉眼，他盯住伊莎贝拉的眼睛，缓慢开口：
“所以，在你的眼里，你是在鄙夷我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吗？”
伊莎贝拉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淡了下去，淡淡说道：
“谈不上鄙夷。只是我尚且分辨不清，支撑你们彼此纠缠的究竟是什么。是一场以互惠为前提的利益婚约？还是仅仅用来消磨漫长时光的一场牵绊？”
这句问话卸去了尖刺，却直抵要害。
迈克罗夫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秋风卷着一片金黄的枫叶，缓缓擦过二人脚边。
“一切的开端，的确是一场利益的交易。”他缓缓承认，声音低沉，“但这不代表，往后滋生出来的情意就是全然虚假的。”
“我不是不愿意给她一个名分，不愿意承担起作为伴侣的责任。只是无论我给出什么样的许诺，都无法打消她心底那份灼热的执念。”
“她不肯放弃心中的盼望——盼着波旁复辟，盼着拿回属于瓦尔库家族和勒梅尔家族在法兰西的爵位、领地与财富。”
听完迈克罗夫特怅然的剖白，伊莎贝拉静立片刻后，望着宅邸主楼烟囱冒出的青烟，幽幽开口：
“对于一位绅士而言，爱情或许是一生中极重要的一桩事。倘若从未邂逅，会成为终身的憾事。”
“可是爱情，也仅仅只是绅士人生的一部分。世人觉得理所应当——他们尽可以同时去追逐土地、权势、声望与宏图。”
话音暂歇，她抬步慢悠悠在花丛边，来回踱了两个来回。
碎石小径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她下定决心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看法：
“可人们却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爱情就应当是一位淑女一生唯一的事业。”
“迈克罗夫特，我并不认为塞拉菲娜就该仅仅为了和你在一起，而去放弃自己的追求——法兰西的爵位、领地与财产。”
秋风卷着落叶，缠着伊莎贝拉的话语，在空中轻轻打了一个旋。
迈克罗夫特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以她们二人之间那一层过节，伊莎贝拉定然会抓住机会，去评判塞拉菲娜的贪婪与执迷。
别忘了，塞拉菲娜那场险些丧命的风波，在迈克罗夫特的认知之中，极有可能就是伊莎贝拉暗中布下的引线。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备好整套辩驳的说辞，随时等着她的讥讽与评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伊莎贝拉非但没有贬损塞拉菲娜，反而全盘认可了她作为女性的追求与野心。
这番话落在如今的贵族圈层里，简直是离经叛道、颠覆常理的大逆不道！
这个时代的公理从来都是：男人逐权逐利是宏图伟业，女人为爱牺牲是天经地义。
淑女的归宿是婚姻、是依附、是家庭，绝不应该把爵位、领地、家族权柄当作毕生执念。
伊莎贝拉一句话，直接撕碎了整个时代默认的性别双重标准。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迈克罗夫特，嘴唇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觉得她没错？！”
他瞳孔微缩，死死看着眼前毫无愧色的少女，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怎么敢这么说？！詹姆斯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莎贝拉半点也不慌露出一副无赖般不羁的轻笑：“这句话我还没跟他说，但事情我已经做了，不是吗？”
她心底嗤笑：事实胜于雄辩，她确实没有在大众面前吐露过这份大逆不道的话语。可她手握多项命脉产业，独掌爵位和领地，不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演绎吗？
她还觉得刺激得迈克罗夫特不够一般，补了一句：“你尽可以告诉詹姆斯，但你若讲与别人听，我是不会承认我说过的。”
闻言，迈克罗夫特一时语噎，被伊莎贝拉的胆大妄为和无赖行径，几乎震碎了三观。
见他上前一步还要辩驳，伊莎贝拉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行了，不必再围着我的观念纠结。那是我的丈夫詹姆斯需要苦恼的问题，和你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她拢了一下肩头的披肩，将话题重新拉回迈克罗夫特的隐秘筹谋。
“所以迈克罗夫特，你的打算，是不是静静熬到波旁保皇派复辟，等塞拉菲娜的美梦彻底破碎、执念全然落空之后，再顺势出手，向她求婚？”
“没错。这便是我的计划。”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草坪尽头的橡树，声音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涩：
“塞拉菲娜手里还留着早年转移出来的一笔积蓄。只是流亡多年，耗损巨大，剩下的钱，远远不够买回那些早已易主的大片土地。”
听完他的话，伊莎贝拉眉梢轻轻一挑。
“可我记得，塞拉菲娜一直在做贸易掮客。”她脑海闪过约翰的身影，顺口说道，
“靠着她在半岛的人脉，牵起英伦与伊比利亚的贸易。约翰的马海毛生意就是经由她对接的，想来佣金收入不会少。”
迈克罗夫特轻轻点头，并不否认：
“是的。凭她的人脉，的确能赚到不少现银。可她不懂得资产保值与经营，常常在投机买卖里亏掉许多。”
看着他这副笃定点评的模样，伊莎贝拉心底暗自吐槽。
只怕迈克罗夫特自己，也未必擅长理财——和詹姆斯一个样。
福尔摩斯家族持有的土地尚且不足两千英亩。迈克罗夫特常年在外奔波，耗心神于情报与公务，塞拉菲娜若是指望他打理资产，怕是找错了人。
她长舒一口气，如彻底理清了迈克罗夫特的全盘目的，还是把他今日的诉求掰扯清楚为宜。
“既然你有着这样长远的打算，那我便明白了。至于詹姆斯那边，我想他多半隐约猜到了你的计划，我也会把这事儿同他转述清楚。
他心里的确对塞拉菲娜动了杀念，可到底还顾念着你们堂兄弟的情分。如若不然，他早就下手了。”
一丝焦灼立刻浮上迈克罗夫特的眉眼，他微微前倾身子，带着恳切：
“那么，可否劳烦你，帮我把我的这番心意转告给他？”
“你的想法，我自然会代为转达。但也只是转述。”她当然猜到迈克罗夫特的潜台词，是希望自己能做个缓冲的说客。
因此，伊莎贝拉明确划出界限：“你可能不清楚。我们婚前有言在先，但凡牵扯到公事，我绝不私下探听，也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花园里，两个聪明人四目相对，都明白，即使伊莎贝拉只是原样转述，便已经足够撼动詹姆斯最终的抉择。
迈克罗夫特心里清楚其中的缘由：这份力量并非来自伊莎贝拉言语上的劝说。而是詹姆斯本能地，不愿在自己的妻子眼中，沦为一个阴毒无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