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向着自己的丈夫走近了一步,语速不由得急促起来:
“还能有什么打算?她不过是想举荐自己娘家的兄弟,去出任那座制碱厂的代理人。她给出的回报也算合情合理,并没有漫天许诺,只求我们出力,换取查尔斯能够加入这项产业的筹备团队。”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简与卡洛琳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看向露伊莎微扬下巴,自信满满的模样。
从表层的字面来看,她的陈述似乎没有半点错处:目标清晰,所求有限,许诺也并不浮夸。
查尔斯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却听赫斯特先生冷声反问:
“那你想过有多少权势贵族、地方乡绅,正在疯抢着觊觎着代理人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
罗克比子爵夫人是摄政王殿下的新宠,沙龙里多少贵妇人巴结,她却愿意出价找查尔斯做说客。”
乔舒亚用眼角余光瞥了赫斯特先生一眼,心中一叹:果然不愧是赫斯特家族嫡系血脉,虽没有什么上进心,但自小浸染的贵族权谋却半点儿没有褪色。
露伊莎的眉尖立刻拧了起来,一股被质疑的不痛快浮上了脸庞。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争抢,她才需要一个不在任何派系漩涡中心、不容易引人戒备的中间人!查尔斯恰好符合这样的人选。”
她飞快地辩解着,仿佛已经替罗克比夫人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赫斯特先生轻轻嗤了一声,并没有继续同妻子争辩,而是看向查尔斯冷哼一声:
“你知道你这个中间人的作用是什么吗?价值所在吗?”
卡洛琳这时终于忍不住急促地补了一句:“查尔斯只要到女侯爵面前,说一句。罗克比子爵夫人说了,殿下对女侯爵宠爱有加,几乎每周都要见女侯爵一次,昨天……”
这话还未说完,乔舒亚已然俯首,紧紧盯住了自己的未婚妻。
没有一字半句的训斥,无形的威势震慑笼罩下来,卡洛琳喉咙一紧,所有急欲脱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唇边,瞬间收声。
乔舒亚心底掠过一句冰冷的评价:卡洛琳漂亮、聪慧、极具审美、野心勃勃,唯独急功近利,看不透顶层圈层的利益规则。
她永远只盯着自己想要攫取的好处,从未深思过——上位者凭什么成全她的贪心。
他嘴角勾起,温柔将卡洛琳鬓边凌乱的碎发拢至耳后,俯身轻声开口:
“亲爱的,有关绅士们商议的事情,还是交给绅士们来讨论,好吗?”
卡洛琳脸颊浮现一丝红晕,心中的不甘仍然在涌动,却在触及未婚夫深邃的冰蓝色眼眸时,识时务地乖巧点头。
她清楚自己的这位出身卡文迪许家族的未婚夫,城府深、段位高,举止永远得体周全,内里却极为强势,不允许伴侣有一丝一毫的反驳。
查尔斯心中摇摆不定,并不曾领悟这对未婚夫妻之间互动的真谛,想到乔舒亚卡文迪许家族旁支子弟的身份,忍不住开口征询意见。
“乔舒亚,这件事你怎么看?这件事儿,真的像赫斯特想的那样,我们没有半点机会吗?”
乔舒亚转身,克制地朝查尔斯微微颔首,出口的话语却没有半点儿转圜。
“查尔斯,很遗憾,对于这件事,我暂时无法发表评论。”
他又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暂缓的手势,抢先拦住了查尔斯正要出口的追问。
“卡文迪许家族有明文规矩——但凡牵扯国家产业博弈、顶层派系纷争的要事,在家主德文郡公爵阁下未曾公开表态、定下立场之前,所有族人,一律严禁私自揣测、私自站队、私自参与斡旋游说。”
听见这番答复,露伊莎脸上立刻漫开一层浓重的失望,心底的火气也悄然升了上来。她固执地认为,乔舒亚只是搬出家族的条文来做推脱的托词。
“乔舒亚,我们和女侯爵也算是姻亲,况且你本身也在为女侯爵工作。”
说着,她迅速转头望向身侧的简,试图把她拉入自己的阵营。
“大家毕竟是亲密的亲戚,简,你说对吗?”
简一怔,无措地走到查尔斯身侧的位置,欲言又止。
还不等她吐出半个字眼,尚且举棋未定的查尔斯,却陡然开口,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露伊莎。这是应当由绅士们去斟酌操心的事。简不应该随便对此发表意见,更不能去到女侯爵的跟前,去做任何请托。
若是贸然开口,只会让女侯爵产生错觉,认为咱们彬格莱一家缺乏教养,不识分寸规矩。”
书房内的争执骤然凝滞。
乔舒亚抬眸,余光扫过墙面挂着的古董钟盘。
时针已然稳稳指向夜间十点。
他不愿再多逗留这潭暗流涌动的是非之地,当即微微欠身,朝全屋众人告辞。
“夜深了,我先行告辞。”
他即将踏出书房门槛的一瞬,脚步微顿,略一斟酌,考虑到未来姻亲的关系,终究是回头警示一句:
“查尔斯,家族存续,最要紧的是认清实力与处境。顶层权贵的博弈场,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全,更不可能有侥幸的捷径。”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紧合上,彬格莱一家人面面相觑,半晌不曾有人开口。
如今书房内只剩下最亲近的主人,查尔斯不再隐藏心底的疑虑,朝露伊莎说道:
“露伊莎,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女侯爵凭什么要帮我?你不要说什么姻亲关系,像我们这样的远亲,女侯爵不止一家,而我们家,说实话,却是关系亲疏里最远的之一。”
露伊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脑海里瞬间翻涌出过往种种——从前家族致歉时伊莎贝拉敷衍淡漠的态度、平日相处里疏离得体的分寸、从未有过半分亲近优待。
她心底骤然一空,竟找不出半分底气,来反驳查尔斯这句冰冷的实话。
可人心最是贪利,这般能一步跃升阶层的绝佳机遇,就近在眼前、看似触手可及,要她就此甘心放手,更是万万不能。
“可是查尔斯,这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如果你能够成为筹备委员会中的一员,社会地位能够瞬间得到提升。”
查尔斯闻言久久沉默。露伊莎口中的诱惑无比动人,可这背后暗藏的风浪与人情沟壑,以他的力量,似乎无力去承接。
半晌,直到简忧心地扶住他的手臂,查尔斯才幽幽说道:
“这件事利弊太深,我不敢擅自决断。
我们……还是先把这事告知达西,好好听一听他的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