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辆设计精巧的轻便马车内,乔舒亚身姿端正。他垂着眼,仔细整理皮手套的边缘,又逐一检查长礼服各处的配饰是否妥帖。
自从到女侯爵麾下任职,负责在伦敦社交圈推广Silver?Blood品牌之后,他原本灰蒙蒙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拥有了一处三层的联排别墅公寓,除了跟随多年的旧仆,还额外配给他一名车夫与两名女仆。
乔舒亚取出随身那一小块打磨光亮的银圆小镜,稍稍打理了一番自己的发型。一想到今早将要前去面见哈廷顿侯爵,心底便浮起一阵忐忑不安。
昨夜他踌躇了整整一夜,直至凌晨两点方才定下主意:先去往公爵府报备这条新的动向,之后再前往女侯爵的住所,通报彬格莱一家那边发生的事情。
十五分钟的车程并不漫长。
果然不出乔舒亚所料,因为没有提前递送拜帖,他被暂留在了前厅。
幸而身上流淌着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匆匆闻讯赶来的管家认得他这位旁支子弟。
所以他并没有像普通的陌生访客那样,被一句“侯爵今日已有预约,请留下拜帖,择日再来”,就此打发离开。
只是即便有这份亲缘带来的通融,管家依旧不敢自作主张,径直引他去见主人,而是示意他稍作等候。
这位管家常年驻守在伦敦的这处宅邸,对社交圈的各类小道消息上面几乎了如指掌——乔舒亚如今正在为赫特福德女侯爵做事的消息自然也是如此。。
在乔舒亚客气地与他寒暄问候过后,管家态度谦和,主动递出了一条讯息:
“乔舒亚先生,还请不要着急。此刻侯爵正陪着赫特福德女侯爵,在后花园赏花。”
秋日柔和的阳光铺满后花园。玫瑰盛放的季节已远去,枝桠间坠满了艳红的玫瑰果。
花床之间不失新鲜的色彩:是新近时髦起来的大丽花,泼洒着猩红与蜜橘;一丛丛米迦勒雏菊铺开浅紫与奶白。
如今英伦社交圈里,并没有新婚度蜜月的习俗。因此,伊莎贝拉与詹姆斯新婚一周后,朋友们的邀约和请柬便络绎不绝。
今日一早,她送别去白厅上班的詹姆斯,同威廉在海德公园骑马散步,顺便一起敲定了有关邓弗里斯首批牧草的采收事宜。
下午他们两人还约了约翰一起喝下午茶,因此伊莎贝拉决定把白日的时光,花费在欣赏德文郡公爵府秋日的花园,再借阅几本稀少的书籍。
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端详着一丛橘黄色的大丽花,装作听不见身后威廉的试探。
他慢悠悠兜着圈子,着制碱厂的代理人、选址,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连串连锁影响。
见伊莎贝拉不肯搭话,威廉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上前一步,将面前花丛中开得最艳丽的一朵大丽花,直接摘下递至伊莎贝拉面前。
“如今已是做了夫人,换了发型,头上却依旧这般素净。不如,就让我送你这一朵花,用来装点一番?”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竟直接动手摘了园中的花。但她并不扭捏客套,伸手把花接了过来,自己抬手,稳稳地簪在了脑后低垂发髻的侧边。
威廉含笑望着她这一串干脆利落的动作,视线慢悠悠扫过她乌黑顺滑的发丝,总觉得哪里与其他贵妇人并不相同。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打趣道:
“怪不得我觉得,你的发型看着有点古怪。时下人人都爱的那两缕鬓边碎卷呢?”
伊莎贝拉不由得低笑出声。
“难不成我是山羊,非得脸上拖两绺长长的胡子?”
说着她抬手,抚了一下用发辫盘成的发髻,低声吐槽:
“我的黑发天生就没有卷,难道每日清晨都要用那烧热的铁棒烫头发吗?我想一想,浑身上下都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伊莎贝拉缓步从威廉身侧走到他面前,仰头极认真地说道:“你关于这件事暂时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威廉倒是没恼,故意夸张地摇摇头叹息道:“哎……我就知道你婚后,会偏向托利党啊!你瞧瞧,这才半个月……”
伊莎贝拉才不想搭理,这家伙的夸张表演,斜睨了他一眼。
威廉自己先撑不住笑出声,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别生气啊。我听明白了,是暂时对吗?我猜你是想,等到社交圈里传出内部消息之后,再来同我讨论。”
纵然心底的盘算被威廉一眼看透,伊莎贝拉也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还是安抚了一句:“你别着急,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威廉听完,了然一笑,语气松弛下来,顺势转了话头。
“总之这件事暂且不谈。十月上旬,我会在乡下庄园办一场狩猎别墅聚会。你和詹姆斯是铁定要受邀的核心客人,我提前同你说一声。”
他相信伊莎贝拉的判断,也理解她只想稳稳站在中间,做一道温和缓冲带的意图。
纵然他站在辉格党阵营,盼着尽早掌握动向,可也不会去逼迫她踏出危险的一步。
伊莎贝拉素来清醒克制、步步稳妥,可伦敦的名利场从不缺贪婪疯狂的赌徒。
再隐秘的风声,终究会顺着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人脉缝隙悄然流淌而出,不过是早晚而已。
伊莎贝拉对于去打松鸡倒是挺感兴趣,可围绕制碱厂进行的两党之间的初步试探,才是活动的真正主题。
“尊贵的哈廷顿侯爵的邀请,我怎么敢拒绝呢?不过,这次聚会大概是怎样一个规模啊?我可从来没有参加过,能不能给我个清单参考一下?”
威廉眼底闪过笑意,故意慢悠悠地调侃:“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也是你正式以侯爵夫人的身份,第一次出席大型乡间贵族出行。
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这次可得把贵夫人的排场稳稳撑起来,别让人看轻了去。”
伊莎贝拉正想回怼他两句,却见威廉的贴身男仆托马斯径直走了过来:
“侯爵,乔舒亚·卡文迪许上校来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向您禀报。”
十分钟之后,威廉在书房接见了乔舒亚。对于这位卡文迪许家族的旁支子弟,他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态度算不上热络,却谦和克制。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乔舒亚一身明显是新近置办的常礼服,还有那只握在手里的天鹅绒礼帽,眉梢微微一挑,心底暗自嗤了一声:伊莎贝拉对手下手,可真是大方异常。
待乔舒亚将从彬格莱家打探到的情报,条理分明详述完毕。
短暂的安静落了下来。
威廉缓缓站起身,不发一言,迈步走向墙壁悬挂的一幅宏大的古典油画,将后背朝向了乔舒亚。
在乔舒亚眼中,这位侯爵正对着画布凝神沉思,掂量着这条消息沉甸甸的分量,一派深沉凝重。
现实却是威廉实在克制不住嘴角想要勾起的弧度。刚刚他和伊莎贝拉还在花园里,慢悠悠地互相兜圈子,静待风声。
转瞬间,消息已经自顾自地奔跑起来,悄然钻进了彬格莱这样的家族之中,又流转到他们面前。
控制住面上的神色后,威廉优雅转身,先是走到法式大玻璃窗前,透过蕾丝窗帘缝隙,只见伊莎贝拉正闲适坐在阳伞下,拿着他刚刚临走前吩咐管家送去的狩猎行李清单,兴味十足的研究。
随后,他才走到酒架前,倒了两杯威士忌,赞许地递给乔舒亚:
“辛苦你了,消息很及时,做得很好。”
他悠闲地坐到书桌后,又示意乔舒亚坐下,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不急,你和我详细说说,昨天那场沙龙的具体情况。那位罗比克子爵夫人是如何同彬格莱家搭上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