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挪到妻子身侧，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难道……殿下是想要借由你的口，把风声放出去，以此试探外界的反响？”
伊莎贝拉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
“不是的。殿下说，你若问我今日闲谈的内容，让我不必刻意隐瞒。但是叮嘱我，务必在外面的社交圈子里装作对此一无所知，免得无端惹上是非。这件事，他自有别的安排将消息透露出去。”
詹姆斯闻言，噤声不语片刻后，霍然伸手，将伊莎贝拉一把揽进了怀中，箍在她肩头与腰侧的手臂，一点点缓缓收紧。
伊莎贝拉不由得蹙起眉，猝不及防，下意识挣了一下，耳边便传来丈夫低沉的喟叹。
“贝拉，你能不能别那么招人喜欢？我的心，实在忐忑不安。”
伊莎贝拉哑然失笑，却也理解詹姆斯焦虑的原因。谁叫亲爱的殿下，风评实在是太过精彩纷呈呢？！
“亲爱的，相信我，殿下会是一名睿智的君主，两党都是他手中制衡的棋子。他’对我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刨除性别，你我对于他来说，并无二致。”
听着这番安抚的言语，詹姆斯缓缓松了紧箍在她腰上的臂膀，却没有彻底放开距离。
“可他对你的偏爱，实在太过例外。他身边的情妇、亲信、内阁重臣，无一不是他可取舍利用的棋子，唯独对你，他刻意舍不得动用。”
伊莎贝拉侧首轻吻他的脸颊，缓缓道破这份特殊相待的本质。
“他对我的这份维护，仅仅只是投桃报李而已。只因我从来不会借着和他的交情，去消耗他的名望、去攀附他的权力，来攫取属于我自己的好处。”
随后，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说出底层最隐秘的一部分秘密。
“因为殿下心里隐约察觉到，未来想要成就一番足以名留青史的基业，或许，少不了我的助力。”
在她的思绪深处，自有一套清晰的逻辑：
每一位正要站稳脚跟的统治者，都必须苦心培植一股专属于自己的新生力量。
往后名震朝野的威灵顿公爵，将会成为乔治四世无可替代的军事利刃。而她，恰好可以补上另外一块技术与财富的拼图。
詹姆斯微微后退半寸，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伊莎贝拉的下巴，低声追问：
“亲爱的，那除此之外，你们还聊了些什么？”
伊莎贝拉眸光微闪，回溯方才会客室的种种交谈，慢悠悠开口：
“谈起了瓦勒蒙侯爵，制碱厂代理人，还有厂址的取舍。
顺带还聊了布莱顿宫新的设计主题。说到穹顶之上贝母镶嵌的工艺，眼下正碰上的几道棘手难题。”
她回想起殿下描绘沙龙舞会里，那些争风吃醋贵族夫人小姐们的热闹，忍不住自顾自笑出声，触及詹姆斯。清冷的眸光，又赶紧解释道：
“殿下同我分享了一些沙龙里的热闹和八卦，总而言之，没有半分暧昧的话题。”
她恶作剧似的伸出指尖，反过来轻轻捏了捏詹姆斯的下巴，眼尾弯弯，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对了，殿下还特意叮嘱我，不要总在你的面前夸赞别的男人。看来，就连他都清楚，你的心眼不算太大呢。”
詹姆斯被她这番打趣逗得心弦微颤，眼底深沉的郁色散了大半。
细碎轻柔的吻，逐一落遍她的颊边、唇角，动作温柔又带着占有式的亲昵，将方才心头所有的惶惑，尽数揉进这温柔的相拥里。
就在氛围缱绻温热之际，伊莎贝拉忽然身子一僵，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眉眼瞬间凝起几分锐利。
“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
她满脸委屈的向詹姆斯告状：“殿下今日同我提起，他身边有人亲眼撞见我与瓦勒蒙侯爵在海德公园私下碰面闲聊。”
无需多言，詹姆斯瞬间洞悉所有关节。
那日海德公园，世人所见从无女侯爵伊莎贝拉，只有男装飒爽的少年夏洛克。旁人绝无可能透过男装识破她的真身，唯一的可能，只有事前串通泄密。
数息之间，他已然全盘推论清晰，低头轻啄她的唇，眼底浮起了然的轻笑：
“瓦勒蒙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担心，我会仔细留意殿下近期的态度变化，揪出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让你平白受人算计。”
“亲爱的，有你在我自然不担心。”伊莎贝拉轻轻颔首，暂时把告密这件事搁在了一旁。她向后倚靠着马车柔软的天鹅绒靠垫，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暮色，语气悠悠。
“不过比起瓦勒蒙这种摆明了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后面的小麻烦们才会让人抓狂。”
詹姆斯脑海里立刻闪过今日在白厅，财政大臣与内政大臣对着他不断旁敲侧击的模样，不由得抬手扶额，泛起一抹苦笑：
“亲爱的，你指的是那些一心要来寻你请托的说客？”
伊莎贝拉长叹一声，眼底仿佛已经预见了日后络绎不绝登门的景象。
“就在我辞别卡尔顿府之前，殿下还特地拿这件事来调侃我。
那些野心勃勃的牟利者，还有一众沾亲带故的亲戚，很快便会想方设法上门拜访。”
事实将会证明，摄政王的预判精准至极。
所谓英法之间工艺交易需要保持隐秘，是一句非常微妙的说辞。
这份“隐秘”，仅仅是用来隔绝市井大众的耳目，却丝毫挡不住嗅觉灵敏、手握权势的高官与贵族。
这场席卷英伦顶级权贵圈层的产业与党派风暴，终究未曾遗漏夹缝中立足的新贵。
连彬格莱家族这般倚商贸起家、游离于老牌门阀核心之外的富庶门第，也终究被卷入暗流之中。
赫斯特太太从沙龙归来后，便拉着查尔斯，兴奋地将罗克比子爵夫人的打算尽数转述。
“查尔斯，你怎么看？”
看似征询意见的话语，却配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赫斯特太太的打算已经不言而喻。
卡洛琳自从订婚后，脾气收敛了许多，此刻坐在乔舒亚身侧，攥紧手帕的手掌青筋毕露，不时仰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未婚夫，显然极力克制才没有开口催促。
简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裙摆，柔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露伊莎，这件事听上去太过重大。仅仅靠一次闲谈，会不会就让我们莫名其妙地站到某一阵营里去？”
查尔斯眉头紧锁，心神剧烈地摇摆着。那场糟糕投资造成的损失，经过近两年工坊的经营，庄园的产出，以及他积极为诸位勋爵代理跑腿的酬劳，已然慢慢填补。
如今财富并不是他最渴求的东西，那份渴望得到上层认可的欲望，才是他此刻犹疑不定的原因。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看向坐在沙发里的赫斯特先生，以及进门后就静默不语，站立一旁的乔舒亚。
赫斯特先生一改平日里的懒散。他从来没有忘记从前妻子得罪伊莎贝拉的往事；随着伊莎贝拉爵位地位的不断上升，他更是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他心里清楚：纵使妻子已经得到了谅解，也绝不代表上位者愿意他们靠得太近。
于是他严肃开口：“露伊莎，你不如先坐下冷静一下。我们大家最好弄清楚，这位罗克比子爵夫人，心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露伊莎猛地回头，向着自己的丈夫走近了一步，语速不由得急促起来：
“还能有什么打算？她不过是想举荐自己娘家的弟弟，去出任那座制碱厂的代理人。她给出的回报也算合情合理，并没有漫天许诺，只求我们出力，换取查尔斯能够加入这项产业的筹备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