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指尖捏着银质小勺，慢悠悠享用着盘中温热的牛乳软糕，看似一派安然惬意，实则心底翻涌，半点不曾平静。
方才摄政王那句“有人亲眼看见你与瓦勒蒙侯爵在海德公园碰面”，让她心口咯噔一下。
她从不怕旁人非议她与法国贵族私下接触、更不怕所谓私相往来的流言。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那日她分明一身利落男装，随詹姆斯骑马散心。
殿下身边究竟是谁，认出了乔装之后的她？是当真亲眼看穿了她女扮男装的隐秘？
还是凭借她与詹姆斯同行的踪迹，暗中推测出了身份？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她手中的银叉一顿。
近日伦敦社交圈内，从未听闻半句关于她私穿男装的风声流言。那么知悉者必然不是与她争夺殿下，信重偏爱之人！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除却瓦勒蒙侯爵本人，再无旁人。
伊莎贝拉张口，将口中绵软的糕体缓缓咽下，心底无声嗤笑一声，通透彻亮。
瓦勒蒙侯爵狡诈，自负！早在公园赴见之前，就已经提前定向放出了消息。
他必然是提前预判，自己一定会收下那幅名贵油画，从而拿捏她的把柄。
而那位“新盟友”借机吹一番枕边风，在摄政王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夺取更多的宠爱。
伊莎贝拉幸灾乐祸地总结：这下，瓦勒蒙费尽心思拉拢的、殿下身边的新盟友——怕是要彻底遭殃了。
摄政王笑着转了话题。
“对了贝拉，你可知道，詹姆斯已经整理好了一份制碱厂代理人的备选名单？”
伊莎贝拉握着小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点头。
“我知晓这件事正在筹办。不过早在婚前，我便和詹姆斯说好一条规矩：我绝不打探他的公务，他也不可擅自插手我身为女侯爵的事务。所以名单之内究竟是哪些名字，我从未去问过。”
摄政王闻言眉梢一挑，笑意漫上眼角，顺势轻轻试探：
“那么，你自己对这个代理人的位置，可有兴趣？”
伊莎贝拉猛地抬眼，神情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困惑。
“殿下？我怎么能够去做代理人呢。”
她恳切地进一步解释：
“依我所想，这个代理人最合适的人选，本该尽量避开和王室有明确绑定的公职身份，不是吗？若是由我来出任，免不了流言四起，反倒拖累了这项产业。”
“殿下。我听詹姆斯谈起过，要胜任这个代理人，条件其实相当苛刻。最好不是传统贵族，可身份又不能过于低微；身上不能挂有任何公职，连议员也不行。除此之外，还得拥有厚实的家底，并且具备经营贸易或者工坊的实操经验。”
摄政王低笑着澄清了自己的本意：
“哈哈，贝拉，我并非询问你是否愿意亲自就任。我是想知道，你的心中，可有想要举荐的人选？”
闻言，伊莎贝拉稍稍收了方才认真剖析规则的神色，坦然轻笑一声，语气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遮掩算计。
“殿下，不瞒您说，我确实认真想过身边合适的人选。”
她半点儿没有避讳，先说起了最亲近之人：
“我父亲加德纳爵士，多年从事商贸实务、为人稳重可靠。唯一的缺憾，便是他身为下议院议员，又是我的父亲，身份太敏感。”
稍作停顿，她坦诚道出另一人选：
“另一个还算适配的，就是我的表姐夫，达西爵士。”
“他无议会席位，身家雄厚，家族历史悠久，又常年经营产业与商贸，性子沉稳自持，几乎完美契合所有硬性标准。”
说到此处，伊莎贝拉微微抿嘴，满面犹豫：
“只是，我并不确定他能不能干好这件大事。所以，我不敢贸然向您举荐他。”
摄政王心情大好，伸手拿起一块杏仁饼干，三两口吃下。
和那些前来举荐人选、满口打包票的人截然不同，伊莎贝拉实在太过实诚。
他暂且把人选的问题搁在了一旁，转而去说起另一件要事。
“代理人的事，我还要再考虑一番。贝拉，依你看，我们这座制碱厂，未来选址定在哪里会更合适？”
“选址？”伊莎贝拉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疑惑制碱厂难道不该选在运河周边、离盐产地不远的地方吗？
电光火石之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理所当然了。
只怕摄政王身边那些忙着争抢名额的勋爵与贵妇，眼里只盯着这份产业的利润，压根不曾去思索建厂要耗费些什么。
她不敢流露出过多的相关专业知识，只捡那些稍微打听便能获取的情报说事。
“殿下，我并不懂得如何规划一座工厂。只是听说，法国的制碱工厂要消耗数不清的食盐，还有大量的煤炭。
以前精炼蔗糖需要大量的煤炭，大家就把制糖工坊修建在运河沿岸，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共通的道理呢？”
摄政王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头，缓缓开口。
“不少人向我进言：既然工厂要消耗海量的食盐，不如直接将厂址安在沿海盐场的附近。如此一来，往后海运出货也便利。”
伊莎贝拉下意识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连忙抬起手帕轻轻掩住唇，压低了声音呢喃：
“殿下……英伦本地的海盐可不便宜呀。我依稀记得，议会对盐场一向是征收重税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轻的叩击。
摄政王猛地一怔，眉头倏然皱起。
之前那帮人整日在他面前叽叽喳喳说着，海运的便利，海盐的资源丰厚，闹得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海边建厂的便利，竟把那项可怕的消费税抛在了脑后。
他轻点在膝盖上的指尖彻底僵住，低声喃喃自语：
“对啊……每蒲式耳，足足十五先令的税。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伊莎贝拉见摄政王想起那数十倍的可怕消费税，便不再言语提醒，英伦海盐晾晒成本本身也不低，真正适合取用的反而是岩盐。
果然，摄政王头脑机敏至极，立时想到了岩盐资源丰富的柴郡。
“我倒是想起了西北那一处地方——柴郡。听说那一带地下埋着取之不尽的岩盐。”
说着，他一刻也不耽搁，立时吩咐豪夫人去取来书房里的英伦地图，随后伸指点着柴俊内已知矿井的位置，对伊莎贝拉说：
“柴郡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有产量巨大，稳定的岩盐矿脉。”
他伸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那里是辉格大乡绅势力极盛的一片土地，只是当地也盘踞着不肯退让的托利家族。”
伊莎贝拉面不改色，却眼皮一跳。
她拿捏不准，殿下这一步抉择，究竟是纯粹权衡利弊后的产业优选，还是隐含挑动两党制衡的刻意布局？
所有人都知道制碱暴利，可他们知道随之而来的可怖污染反噬、乡绅动荡与派系拉扯吗？
这个疑问一直充斥在伊莎贝拉脑海之中，直到她离开卡尔顿府，登上詹姆斯接他的马车时，仍然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詹姆斯，殿下若是把制碱厂落在柴郡，会不会彻底激化辉格党和托利党之间本就紧绷的矛盾呢？”
詹姆斯怔忪看向伊莎贝拉，手下替她膝头盖上薄毯的动作一顿。
迄今为止，殿下从未就选址的事情发表过一字半句的意见，只是默默听着众人同他游说，哪怕是内阁重臣也是如此。
可今天，他居然将这么一桩敏感的问题，摊开来与伊莎贝拉闲谈斟酌。
这份垂询的分量，由不得他不去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