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布鲁内尔”,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名字在福尔摩斯脑海反复回荡,方才唇角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凝重到了极致。
“伊莎贝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什么身份,接触他的风险有多大,你难道不清楚?”
福尔摩斯猛地前倾身子厉声追问,字字句句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尖锐警示。
他几乎克制不住心底的急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恨不得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狠狠摇醒眼前的人,告诉她万万不可做这般凶险的事,绝不能去触碰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
他满心焦灼,一半是怕伊莎贝拉身陷王室漩涡,性命身家难保;一半是忧惧,忧惧她终究沦为那些攀附亲王的庸人一员,丢了自己的野心与风骨。
伊莎贝拉端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听着他字字恳切的严词警告,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反倒抬眸,目光坚定地迎上他那双锐利如刃的视线,分毫不让。
“福尔摩斯,你猜,我这般拼命赚金钱、拓事业,苦心经营高奢精油,步步为营周旋于贵族圈层,是为了什么?”
她自嘲地轻笑一声,亦缓缓倾身向前,周身的淡然尽数敛去,神色骤然沉肃:
“他们都认为,我是为了凑够一份丰厚嫁妆,好让自己能配得上‘他’,配得上一份跨越阶级、攀附权贵的婚约,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福尔摩斯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语:这个曾经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微微偏头,目光牢牢滞留在他的面庞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变化,毫不留情地诘问:
“我的努力和奋斗,难道是为了往后余生,任人主导、被丈夫拿捏,事事仰人鼻息?还是要像世间万千贵族小姐那般,将一生的安稳荣辱,全寄希望于嫁得一位所谓的温厚绅士,赌他一时的偏爱,赌他一世的体面?”
伊莎贝拉的聪明、倔强乃至那份昭然若揭的野心,福尔摩斯自初见时便深有体会。
他比谁都清楚,她绝非耽于情爱、安于宿命的寻常少女,她心底有柔软的爱情憧憬,却更有清醒的盘算。
那份异乎寻常的通透与冷酷,是她能在贵族圈层步步为营的底气,也是此刻她敢触碰权力顶峰的依仗。
那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举手投足间皆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权势与威仪,那份裹挟着王权的魅力,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甘愿沉沦。
他怎能不怕,怕这般清醒的她,终究也抵不住那份致命的诱惑,丢了初心,成了攀附王权的一员,
他不想失去伊莎贝拉,更不允许自己失去她。
这份认知与私心忧惧死死纠缠,压得他心口发沉,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
福尔摩斯看着她灼灼的目光,不再追问缘由,而是缓缓开口,撕裂繁华下残忍的真相:
“他并不缺近身相伴的人选,那些得他青睐的情妇,能得金银田产、体面关照,却从来没有一个,能拿到他亲授的爵位。”
车厢内瞬间静得窒息,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
伊莎贝拉听罢,非但没有半分错愕慌乱,反倒低低笑出声,
那是被戳中却不慌,反倒觉得对方小觑了自己的从容。
“福尔摩斯,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还没那般愚蠢,会做攀附荣宠的美梦。”
她闲适地倚靠回座位,微挑眉毛,从容地自我调侃:
“我虽然不丑,却离倾国倾城太过遥远;我也许知情识趣,却并不懂得男女之间的风情调笑。我更没有耐心,去对旁人摇尾乞怜,或是曲意撩拨谄媚。”
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我清楚地知道,这世上,能换来爵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温情与枕边的恩宠,唯有永恒的利益,才是最稳妥的筹码,才是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依仗。”
良久后,福尔摩斯艰涩地开口:“伊莎贝拉......你有没有想过,你满心算计的利益交换,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是的,福尔摩斯,你说的对极了!”伊莎贝拉格外赞同地点头附和,甚至双手合十轻拍一下,抵在自己的下巴处,低声呢喃,“所以,我要沉住气,不是吗?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出手,才能有最佳的效果,不是吗?就像你一样。”
福尔摩斯闻言,眼皮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缩,心底骤然掀起惊疑的波澜。
他说不清,伊莎贝拉这句“就像你一样”,究竟只是在说他王室幕僚的身份,赞叹他素来深谙隐忍筹谋、伺机出手的行事风格,还是早已窥破端倪,暗喻着他在格兰特子爵府事变里,那番隐于暗处、未曾宣之于口的角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一路相伴。
直至马车稳稳停在目的地,福尔摩斯率先推门下车,转身朝车厢内的她,绅士地伸出右手。
望着眼前宽厚的手掌,伊莎贝拉没有动作,却突兀地开口:
“福尔摩斯,谢谢你。我后来想明白了,你那天奔赴牛津,是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是为了护我周全。”
说完,她便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手掌,两人交错的瞬间,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低语:
“我保证,在想要达成交易、付诸行动前,一定先知会你。”
伊莎贝拉落地站定,敛了周身的锋芒,对着福尔摩斯颔首道谢,随即利落转身,随玛丽和简.爱一同走进了宅邸。
身后,福尔摩斯伫立原地,掌心似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触感,望着那道背影,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心绪难平。
而伊莎贝拉的心底却已百感交集。
无论那晚他奔赴牛津,是为了护住自己好不容易搭建的权谋棋局,不被轻易破坏,还是为了维系几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合作,于她而言,那份隐于暗处的周全与守护,都足够让她满心感激。
如今于她而言,唯有守住清醒、专注筹谋,才是最稳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