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余晖斜斜铺洒达西府庭院,也预示着这场亲友之间的联谊即将完美收官,宾客们三三两两话别。
塞缪尔一个人站在廊下吸烟,注视着远处的倩影。伊莎贝拉,简.爱,玛丽和马修三人正联袂朝主人达西和伊丽莎白告辞,气氛和缓温馨。
伊丽莎白轻吻玛丽和贝拉的脸颊,殷切嘱咐:“贝拉,亲爱的,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总是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玛丽,亲爱的,你也一样,不要一写小说就兴奋地睡不着觉。你是姐姐,要好好盯着贝拉,给她做个榜样。”
达西亦颔首附和:“伊莎贝拉,玛丽,你们多费心了。”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并没有赘言,“我记着了,丽兹,亲爱的,我会的。达西,后续的事情,我们之后再商议。”
玛丽也跟着浅笑颔首,附和着辞行:“放心吧,丽兹,我会照看好她。今天多谢款待。”
简.爱也上前向达西和伊丽莎白告辞,几句辞行话说得周全妥帖,四人转身步出门廊,准备上车。
塞缪尔指间的香烟早已燃烬,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灼烫的烟蒂蹭到手指,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今日整场聚会,他竟连与伊莎贝拉说上只字片语的机会都没有,哪怕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尽数堵在心口,无从出口。
他已有婚约在身的桎梏,她病后明显清瘦的身形,还有那份刻意的疏离、连目光都不肯与他交汇的态度,桩桩件件,都成了无形的阻碍,让他满心焦灼,却再三踌躇。
到底该不该上前,哪怕只是攀谈寥寥数语。
未等塞缪尔拿定主意,一道矫健身影已然掠过他落在夕阳下的长影,步伐利落,径直先朝达西夫妇言简意赅地辞了行,随即转身,快步追上了伊莎贝拉三人的脚步。
福尔摩斯侧身凑到伊莎贝拉面前,微微俯身低语了几句,那姿态近得过分。
塞缪尔远远望着,只见伊莎贝拉眉头微蹙,下意识仰头望他,唇瓣轻轻抿起,分明是透着迟疑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
转瞬,福尔摩斯又转向马修,抬手略颔首,低声解释了两句。
马修闻言,先是侧头看了身旁的玛丽一眼,二人目光交汇一瞬,似有默契,随即他再度抬眼,视线落在伊莎贝拉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身形微顿,似是下意识想偏头朝廊下这边看来。
塞缪尔几乎笃定,她是想望向自己,可下一秒,她便硬生生克制住了动作,头颅微垂,沉默片刻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而后,她偏头叮嘱简.爱两句,便随福尔摩斯朝着他的马车缓步走去,两人的身影并肩落在余晖里,成了塞缪尔眼中最刺眼的光景。
马车缓缓靠近停驻,当伊莎贝拉的手掌被福尔摩斯自然地托起,扶上马车的瞬间,塞缪尔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断了......
他一把从贴身男仆乔的手中夺过马鞭,大步朝随行的骏马走去,只想即刻策马离去,逃离这满目刺心的光景。
“塞缪尔!”达西见状,快步上前拦住他,神色凝重,沉声劝阻,“你今日饮了不少酒,心绪不宁,万万不可骑马,太危险!”
“我没事,我没醉。”塞缪尔猛地挣开他的手,马鞭狠狠攥在掌心,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低垂视线不敢看向那道离他而去的身影。
而马车旁,伊莎贝拉的脚刚踏上踏板,闻声骤然顿住。她身形僵了一瞬,轻搭在福尔摩斯掌心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从聚会到此刻,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他的靠近,可此刻听见他要醉酒骑马,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不去在意。
福尔摩斯未曾回头,却选择默默回握,稳住她的身形。他岂会不知,伊莎贝拉冷漠外表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自然不会对塞缪尔的失态视而不见。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没有看向廊下的他,似是对着空气低语,又似是自顾自呢喃,却是她今日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昨夜,伦敦下过大雨,地面泥泞难行,这般时候,又何必要骑马呢。”
话音很轻,风一吹便散,却一字不差,精准地落进了塞缪尔的耳中。
他僵在原地,攥着马鞭的手狠狠一颤,眼底翻涌的执拗与狂躁,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她听见了,她在意了,她终究还是念着他一分的。
达西站在一旁,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又望向那辆终究缓缓驶离的马车,心底暗叹: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如何剪断?
马车缓缓驶离达西府,车轮碾过雨后残留泥泞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莎贝拉侧身倚靠在车窗边,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还未从方才廊下的情绪里抽离。
周身的静谧里,一道低沉冷冽的呼唤骤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伊莎贝拉。”
“嗯?”她下意识应声,从纷乱的心绪里猛然回神,疑惑地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睫羽轻颤,竭力压下眼底未散尽的恍惚。
她微微挺直背脊,暗自思忖:方才光景他尽收眼底,此刻开口,定是要忠告自己,远离身负婚约、情绪失控的塞缪尔,或是提点她莫要因私念误了公事。
可预想中的忠告未曾到来,反而是一道没有丝毫迂回,甚至有些失礼的疑问,就这样掷地有声地砸过来。
“下周二,你要去见的神秘友人,是谁?能告诉我吗?”
这话一出,伊莎贝拉错愕地微启红唇,眼底的恍惚化作措手不及的怔愣,瞳孔微缩,怔怔地望着福尔摩斯,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料到,他开口竟是这般直截了当,跳过了所有旁敲侧击的试探,竟连私下探听调查的心思都没有,这般直白地问了出来。
伊莎贝拉并不急着回答,垂眸慢条斯理拢了拢腿上的毛毯,借着这片刻的闲暇迅速理清纷乱思路,再抬眼时,眼底已不见丝毫慌乱,只剩惯有的沉静通透。
“福尔摩斯,这般单刀直入,直白得不讲半分情面,可不是你的风格。”她唇角扬起一抹自信又明媚的笑,微微倾身向前,偏头看向他:“我以为,迂回试探、层层周旋,才是你的拿手好戏?”
福尔摩斯见她已然抽离方才关乎塞缪尔的消沉心绪,嘴角也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双手一摊,姿态带着几分坦然的无奈。
“没办法,上次我迂回试探某人的深浅,反倒惹恼了她,叫她满心不快,连日对我避而不见。我可不想再被她冷落多日,或是更糟,直接被她彻底扫出社交圈,连合作的情面都留不住。”
伊莎贝拉满意地点点头,她确实不希望福尔摩斯再对她的来历或是意图反复怀疑试探,那让她如坐针毡,疲于应付。
她神色归于郑重,没有半分试图隐藏的心思,更无故作玄虚的卖弄。
“我要去见‘乔治·布鲁内尔’,福尔摩斯。”
以福尔摩斯王室幕僚的身份,或许没能第一时间洞悉她的行程内幕,可若真想追查,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难事。与其让他费心打探、徒增猜忌,倒不如直言相告,省去诸多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