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公爵夫人以春日赏宴的名义,你说会不会把伦敦妙龄贵族小姐们都请去?”
约翰吊儿郎当地倚靠在餐桌旁,故作潇洒地单手叉腰,展示自己精致的着装和修长挺拔的身材。
塞缪尔接过请柬,对他的‘孔雀开屏’回赠一个白眼,薄唇轻启:
“以那位公爵夫人的脾性,断不会搞得太过铺张宏大。只怕邀约的男士,都是像你我这样与威廉关系亲密的;
至于小姐们,除了几位身份贵重的贵族千金,便是些贵族分支或是乡绅家的小姐。”
约翰闻言挑眉,手肘撑在一旁的桌案上,眨眼戏谑,试探道:“那你觉得,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的名字,会不会在这份名单上?”
“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塞缪尔将请柬搁回托盘,淡淡开口,“她本就没打算留在伦敦凑热闹,下周便要动身去牛津。”
“哦?”约翰故作惊讶地扬高了声调,“那可是德文郡公爵府的邀约,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拿到的帖子,她就真的一点不动心?”
塞缪尔抬眸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染上一丝愠怒:“你我又不是不清楚她的性子。先前你,我办的舞会,哪次没递过请柬?她何曾为了这些虚名,乱过自己的步调?”
约翰低低笑出声,端起侍从刚送上的酒杯晃了晃:“也是。毕竟伊莎贝拉如今可是能和威尔士亲王通信的人,公爵府的门槛再高,又怎比得上未来的摄政王?”
“约翰!”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疾言厉色地警告,“不要拿她的事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
见他真的动了气,约翰连忙摆手告饶,收起了调侃的神色:“好了好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
他倾身向前,故作姿态邀功道,“说真的,要不是我先前暗示公爵夫人,她与你我还有福尔摩斯都有生意上的合作,怕是品茶赏花的邀约,早就送到加德纳府邸去了。”
说完,他干脆坐到塞缪尔身边,试探道:“表弟,看在我为你殚精竭虑的份上,跟我说说,这次子爵府如此沉得住气,是不是得到了高人指点?嗯?”
“一次站错队,两次选错边,第三次要还是沉不住气,怕是连祖上的爵位也留不住了!”塞缪尔嫌烦似的将贴近自己的约翰微微推开,半真半假地解释,“叔叔回来了,自然不同。”
这话并不算谎言,要不是有叔叔在海外情报网弄来的情报交换,福尔摩斯是万万不肯松口。那些零散情报不过是添头,欧洲大陆那几条盘根错节的情报线,才是福尔摩斯真正觊觎的东西。
临时首相的推举确认才是第一关,后面的摄政议题投票才是‘生死局’!
梅菲儿宅邸,福尔摩斯自从送别伊莎贝拉回府后,就把自己锁在书房废寝忘食的工作。
橡木长桌被摊开的文件铺满,摄政条款的草案上划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堆着厚厚的卷宗,最醒目的是一张被反复折起的重要人员关系图。
图上用红黑两色墨水标注着议会各派的议员姓名、派系归属与利益牵扯,那些被红圈重点标出的名字,正是能在摄政投票里起到关键作用的力量。
他手中的羽毛笔疾书不停,时而停顿着指尖轻点纸面,眸色沉得像浸了夜色,每一条批注都精准地踩在权力博弈的节点上。
老管家三催四请,从请示晚餐,到催促休息,都没能让他离开书房半步。
直到整个伦敦都被夜雾笼罩,管家这次没有再出声催促,只端着托盘立在门外,得到一声极淡的“进”字,才推门而入。
托盘上摆着温过的浓汤和几片面包,旁边还搁着一张烫金压纹的请柬,封皮上印着德文郡公爵府的家徽。
老管家将托盘轻放在茶几,目光落在主人苍白的下颌线上,声音放得极低:“先生,德文郡公爵府差人送来的,春日赏宴的邀函。”
福尔摩斯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羽毛笔却在纸面上落下墨滴,晕染开一团黑渍。
老管家再接再厉,一边收拾散落在沙发上的报纸,一边念叨:“公爵夫人这次怕是会宴请不少身份并不高贵的淑女小姐,很难有人能拒绝这份顶级贵族的邀约。”
“她不会去的!”福尔摩斯将羽毛笔插回笔架,终于起身走到茶几,捡起那张请柬细细浏览一番后,轻笑出声,“真是没有比她更灵敏的狐狸,等到晚宴开场,她已经跑到牛津去了。”
这个‘她’是指谁,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老管家觑着他的神色,低声道:“先生若是有意赴宴,我这就吩咐人备下礼服。”
“不必。”福尔摩斯将请柬随手搁在浓汤旁,目光落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替我回了公爵府,就说公务缠身,抽不开身。”
他想了下,又叮嘱道,“让人好好跟着保护。马修那家伙怕是一定会献殷勤跟着去。他倒是聪明,一点没掺和最近苏格兰贵族的聚会。”
知道人家去给玛丽.班纳特小姐献殷勤,那你怎么不行动呢?老管家沉默地躬身立在一旁,心头却忍不住吐槽主人的‘磨磨唧唧’。
他忍不住低声叹道:“格兰特子爵府这次能借大人的东风站稳脚跟,塞缪尔少爷的路顺了,往后和心仪小姐的事,想来也能少些阻碍。
他抬眼看向老管家,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点情绪:“站稳脚跟是他们应得的,情报换庇护,本就是交易。”
老管家垂眸应了声“是”,没再多言。
老管家那句话,恰好撞破了他布下的那层阳谋。
交易的明面上,是情报换爵位庇护、换摄政风波里的全身而退,甚至能帮子爵府更上一层。这是他许诺的,也是他会兑现的。可这“更进一步”,却是‘不可避免’的一道试炼。
福尔摩斯拿起面包,轻描淡写地撕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投入浓汤,看着浮浮沉沉的面包,眸色愈加深沉。
交易完成,格兰特子爵府更进一步后,会如何选择呢?塞缪尔会如何选择呢?
是见好就收,守着现有的权势能安稳度日,让塞缪尔好好护着伊莎贝拉;还是人心不足,借着这股势头贪得无厌,想攀附更高的权势,甚至把伊莎贝拉的聪慧、她和亲王的关联,都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前者,他便恪守底线......;后者……
他用汤匙捞起一块面包,嘴角勾起......那他就不必再客气了。
不是撕毁交易,不是打压报复,而是顺水推舟。
这不是阴谋,是摆在明面上的选择,是他算准了人性的阳谋。
这些心思,烂在肚子里就好。
他尝了一口面包,皱眉看向老管家:“詹姆斯,小姐不来就餐时,你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