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送伊莎贝拉去贸易行的塞缪尔，被表哥约翰拦下了。他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留下。
斯宾塞伯爵府与格兰特子爵府作为姻亲，即使分属不同党派，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近，国王陛下健康状况监督委员会的建立，各位公爵伯爵在伦敦的汇聚，这些内幕的消息都需要表兄弟二人互相交流与试探。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厢里的空气比窗外的暮色更沉。
伊莎贝拉坐在角落，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的皮包上，垂眸盯着皮手套边缘的缝线。
福尔摩斯不动声色地观察：自上车后，她就保持这个姿势，没有丝毫移动，与她之前每次同车的怡然自得是如此截然不同。
这是她紧张的表现，可是她为什么紧张呢？
福尔摩斯指尖轻叩车厢，并不着急试探，上车前他已经交代车夫绕行，有足够的时间弄清楚。在这之前提醒她小心卷入社交陷阱，更为重要。
“约翰方才的话，虽添了几分夸张，却也没全是危言耸听。公爵这次为了陛下的事情来到伦敦，也是为了解决威廉的婚约问题...至少让他像其他绅士那样，步入正轨。”
寂静的车厢内，福尔摩斯的声音仿佛笼罩在心头，伊莎贝拉身体微微一僵，又在听到他的解析后，义愤填膺。
“正轨？像约翰勋爵，或是温斯顿勋爵那样吗？”
“呵呵，”她毫不客气地嗤笑，“公爵府的家事，与我何干。”
福尔摩斯抬眸观察，发现她确实在尽量避免与自己对视。他倾身向前，强调道：
“在伦敦社交圈，‘无关’从来由不得自己说了算。威廉二十岁无女伴、无婚约，流言能把人淹了！他即使没有婚约，也总要证明自己不是‘异类’。”
伊莎贝拉终于抬眼看他，眉峰微挑：
“你是觉得，那位新任公爵夫人，想利用我来堵住众人对威廉的不实猜测？”
她偏头看向窗外，反问道：“即使没有追求过其他小姐，也没有包养过什么情人。可是侯爵已经20岁了，不可能没有过任何亲近的女性同龄人吧？斯宾塞，丘吉尔，卡文迪许，这些姓氏中他的表姐表妹没有几十个，也有十几个。”
“想法没错，但是她们身份贵重，威廉也不接受与她们的婚约。”福尔摩斯轻轻摇头，叹息道，“威廉的执拗，让强势霸道的公爵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他情绪激动之下做出‘可怕’的反抗举动！”
伊莎贝拉的目光放在福尔摩斯的肩头，避开视线的交汇，低声询问：“德文郡公爵再婚的时候，侯爵并没有任何过激反应，至少报纸上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
“你也说了，是报纸上没有！”福尔摩斯深深叹了一口气，“威廉对公爵是否再婚毫不在意，对爵位也并不在意！他没有出席婚礼......却在公开场合告诉自己的堂弟，自己未来不会有子嗣，免得像自己父亲一样，徒劳无功！”
“所以，刚开始他们都觉得威廉只是气愤之下的口不择言？！结果几年过去，他们发现亲爱的侯爵，简直就是苦行僧？”伊莎贝拉单手托住下巴，嘲讽道，“我觉得他已经够克制了，换我生长在‘三人行’的环境里，怕是要...呵呵...那位新的公爵夫人不是有名的贤惠人？”
福尔摩斯赞赏地颔首，分析：“是的，否则她也不能游走在公爵与已故公爵夫人之间。她如今的体面，全靠“贤良继母”的名声撑着，因此不会做出惹怒威廉的‘不智’之事。”
伊莎贝拉略微放松了几分，追问：“那她会如何？”
福尔摩斯突然起身，坐到了伊莎贝拉身侧的软垫上，一字一句说：“她会乐见你和威廉走得近些，乐见你们成为伦敦社交圈的新谈资。一段“情人关系”，就足以堵住那些关于威廉的流言，足以让他们认为威廉开窍了。”
伊莎贝拉听完，忽然冰冷地笑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弄清威廉真正厌恶的是什么。他厌恶的，正是这种把人当工具、把感情当交易的龌龊规则。”
福尔摩斯单手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伊莎贝拉瞬间紧绷。
“夏洛克，伊莎贝拉，你倒是清楚威廉的所思所想，即使你们只见过三次！”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车轱辘的声响。
伊莎贝拉恼怒地想要辩驳，却在偏头时，意识到二人太过接近的距离，‘识时务’的看向窗外，用力‘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福尔摩斯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措不及防地开口：“今天从见面开始，你就一直这样。为什么？夏洛克，你今天为何情绪这么紧张？”
伊莎贝拉想到自己的‘自作多情’，想到暖房里的郁金香，脸色愈加涨红，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
紧张？不过是眼下伦敦局势紧绷！我们新的合作项目，未来的长期计划，还有威廉侯爵可能给我带来的麻烦，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差错，我哪里有心思松弛。”
福尔摩斯看着她明显的闪躲，眉峰微蹙，没戳穿她的托词。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凝视她愈加嫣红的白皙皮肤，突然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几日派人送去的郁金香，难道伊莎贝拉发现了……
他意有所指地试探：“是吗？那好吧。你不必这么紧张，我还是护得住你..和加德纳家的……对了，那天送去的郁金香，你喜欢吗？”
有关郁金香的话题，击碎了伊莎贝拉眼底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投向窗外街景的视线里一片模糊，几乎被心里的自我怀疑彻底搅乱大脑的思绪。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找回了声音，终于转过头来，盯着他的手套，真诚感谢：
“谢谢，福尔摩斯。花很美，我很喜欢，已经都移植到暖房里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一看。”
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嗫嚅：“福尔摩斯，谢谢你。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我……”
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她既说不清那份感激，也不敢深究他的心意，只能硬生生转了话头，许下承诺：“我保证，未来但凡有回报丰厚的合作，都绝不会忘记你那一份。”
这样略显笨拙的认真许诺，从未在伊莎贝拉的身上展现，也并不符合她一向的行事风格。
即使是感性思维迟钝的福尔摩斯也意识到，伊莎贝拉怕是触碰到了他那难以言说的情愫，却还不敢最终确认，才会如此紧张无措。
此刻看着她无措与嗫嚅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悸动竟让他头一次懂得，为何有人会甘愿违背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绅士准则。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车厢里浮动的暮色：
“暖房的郁金香若是开了，记得派人送封信。我倒想看看，你把它们照顾得好不好。至于那些事，我们是朋友，是合作者，你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