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朗伯恩教堂的尖顶已被朝阳染成蜜糖色。
伊索尔德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手套的纹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塞缪尔就坐在身侧,一身黑色礼服衬得肩背挺直,面目俊朗,可他望着窗外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这就是塞缪尔口中“值得来一趟”的婚礼?
土路两旁的雏菊开得肆意,沾着露水的草叶几乎要蹭到马车的轮轴,空气里飘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混着教堂里飘来的淡淡的野花香气——和伦敦伯爵府的玫瑰香氛比起来,粗粝得像没打磨过的原石。
马车停下,塞缪尔极其自然地递出手臂,她伸手挽住,两人并肩踩着猩红羊毛红毯往教堂走,步伐一致,却隔着一层疏淡的距离。
刚走到教堂门口,卡洛琳便端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交挽的手臂上转了一圈,恭维道:
“伊索尔德小姐,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说起来,塞缪尔勋爵从前参加朗伯恩的聚会,可从不肯这般迁就旁人,如今能有您在身边,真是……难得的福气。”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伊索尔德听得一清二楚。这位卡洛琳小姐,自相识起,不是谦卑的奉承,就是暗指塞缪尔往日对伊莎贝拉的不同。
她扯了扯唇角,正要开口,塞缪尔却率先淡淡出声:“卡洛琳小姐,教堂仪式即将开始,还是先进去吧。”
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直接打断了卡洛琳的话头。卡洛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也只能讪讪地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走进教堂,管风琴的声音流畅却不够恢弘,乐师的技艺比起伦敦的皇家乐师,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的视线掠过宾客席,乡绅们的常礼服剪裁还算得体,却终究是平价料子,浆洗的痕迹太过明显。
太太小姐们的长裙颜色倒是鲜亮,可多是细棉布的质感、一两个塔夫绸的长裙上也只有简单的缎带装饰,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朴素。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伊索尔德瞥见菲茨威廉上校正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对着那位名叫简·爱的孤女说话,神色间带着肉眼可见的倾慕。
而这位被伊莎贝拉特意委派的贴身秘书,少有的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神情从容,半点没有寻常孤女的局促。
看来塞缪尔没有说谎,这位贴身秘书的职责分明地昭示了,伊莎贝拉小姐打定主意不和她,不和塞缪尔过于亲近。
伊索尔德看着角落里相谈甚欢的二人,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揣测:不知道这段身份悬殊的追求,最后会不会落得一个美满的结局呢?!
她调转视线,圣坛前的亚麻幔帐素雅干净,边角绣着漂亮的常青藤纹样。
玛丽一身奶油色缎面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玫瑰花纹样,针脚精致得挑不出错处——分明是请了伦敦的裁缝量身定做的。
领口缀着一圈小巧的珍珠,与马修爵士送的珍珠发梳相得益彰,衬得她眉眼温润,又透着几分知性。
伊索尔德心里的挑剔淡了几分,却又很快扬起新的不屑。
这料子虽是缎面,却只是最普通的素缎,没有金线织纹,没有缝上珠宝的蕾丝披肩,更没有镶满宝石的腰链。
她想起自己的嫁衣,那可是用上等的提花织金缎裁制,裙摆缀着从巴黎运来的尚蒂伊蕾丝,头纱上嵌着细碎的钻石,光是定制就花了三个月,哪是眼前这身能比的。
可当玛丽望着马修爵士说出“我愿意”时,眼里那股亮得惊人的欢喜,又让她的不屑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瞥向身畔的塞缪尔。
他依旧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圣坛上,却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眼前这场满是欢喜的婚礼,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仪式。
玛丽那样的眼神,是她对着自己那身华丽嫁衣时,从未有过的;塞缪尔那样的眼神,也是她回望他时,早已习以为常的冰冷。
仪式结束,管风琴声变得轻快起来。马修牵起玛丽的手,两人并肩沿着红毯往外走,每经过一位宾客,都会停下脚步接受祝福。
“新婚快乐,马修,玛丽小姐。”塞缪尔温和地开口,送出简单的的祝福。
马修爵士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塞缪尔,也提前祝你和伊索尔德小姐九月份的婚礼,顺遂圆满。”
玛丽也送上真诚地温暖祝福:“伊索尔德小姐,真期待届时能见到你的嫁衣,定是极美的。”
伊索尔德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扯出一抹得体的笑,却没说话。
塞缪尔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
伊索尔德望着马修与玛丽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被欢呼的宾客簇拥着,夕阳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暖金。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身镶满钻石的嫁衣,好像……也没那么耀眼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班纳特家最小的凯蒂,正拽着伊莎贝拉的胳膊晃个不停,雀跃地欢呼:“贝拉!玛丽的缎面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你要是将来结婚,会选什么颜色的礼服呀?会不会比她的还要精致?”
伊莎贝拉被她晃得无奈失笑,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温柔注视着玛丽的背影,偏头笑道:“我呀,非要选一身纯白的礼服不可。”
凯蒂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困惑:“纯白?纯洁的意思?好像不太流行……”
“我喜欢就好,”伊莎贝拉耸耸肩,毫不掩饰自己霸道的一面,“婚礼之后的舞会,我还要换一身正红的裙子领舞,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话落进伊索尔德耳朵里,却有了别样的憋闷。
纯白的礼服、正红的舞裙,全是随心而为的喜好。可她的婚礼,从面料到排场,从宾客名单到仪式流程,早就被家族钉在了“贵族体面”的框架里,容不得半点随性的选择。
塞缪尔不知何时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与她拉开了更远的距离,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冰。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心里的怅惘刚漫上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伊索尔德小姐!”
她回头,看见乔治安娜正快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伸手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语气里满是轻快:“快些走吧,大家都正等你呢!”
乔治安娜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花架旁。
伊索尔德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然看见伊莎贝拉、简.爱、伊丽莎白、简和凯蒂正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伊丽莎白扬声招呼道:“伊索尔德小姐!快来!咱们女士们一道去舞会现场,才不要管那帮慢吞吞的绅士们呢!”
凯蒂跟着蹦蹦跳跳地附和:“就是就是!舞池要被占满啦!”
暖意顺着相挽的手臂传过来,伊索尔德愣了愣,随即唇角的弧度真切了几分,点了点头。
被冷落的怅然散去大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和乔治安娜的裙摆上,也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