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了那位路西菲尔在人间化身的牧师先生,伊莎贝拉提着的心微微松了一线。她九成肯定威尔士亲王妃突然出现在王后陛下宫殿,与这位俊美的牧师脱不了关系。
利用亲王妃为难她,从而获得安慰她这个新近小贵族家小姐的绝佳机会,进而留下温柔可靠的第一印象,未来其他的算计,自然能够轻而易举实现。
当然随后‘马不停蹄’地去安慰那位被冷落,被孤立,暴怒而又脆弱的亲王妃,同样是这个计划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的视线淡淡扫过身前领路的侍女,这也是一位被恶魔选中的羔羊吗?
思绪暗涌,两人拐过一道鎏金廊柱,进入贵族女眷专用通道,远处摄政王贴身女管家爱丽丝.费茨杰拉德立小姐正等在前方,她身后一米,站着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的目光一丝不苟地自伊莎贝拉头顶至脚尖扫过,确认她并没有受到任何‘风波’损害后,才彻底放下一直揪住的心脏。
他相信伊莎贝拉的才智和手段,却也控制不住对她陷入诡谲复杂宫廷的担忧。
伊莎贝拉停步,微微颔首。
爱丽丝缓步上前,淡淡朝那名侍女开口:“你先退下吧,不必跟着加德纳小姐,我会亲自送她出宫。”
侍女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屈膝应下,悄然退远。
这位费茨杰拉德小姐对宫廷权力的掌控程度,大大出乎伊莎贝拉的意料。毕竟这位兼职情人的女管家,并不如那位众所周知的‘非法’妻子菲茨赫伯特夫人有名,也许是因为未婚的身份?
待四下只剩他们三人,爱丽丝一改海德公园时的冷漠,温柔地开口:“加德纳小姐,听说你方才去觐见了王后陛下,还遇到了威尔士亲王妃?我一直悬着心,生怕王妃殿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威尔士亲王妃素来脾气暴烈,又与摄政王关系微妙,对他身边出现的任何美貌女性都恶语相向,她会刁难伊莎贝拉理所当然。
伊莎贝拉仿若没有察觉爱丽丝语气中的担忧和引导,兴奋地分享好消息:“能够得到王后陛下和王妃陛下的接见,实在是我人生莫大的荣幸。陛下和殿下还各赏了一件首饰。”
爱丽丝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明显的惊讶:“当真?王妃殿下她……可她看起来情绪明明很……?”
伊莎贝拉垂首,羞涩地轻笑:“王妃殿下不仅没有为难我,还夸我是……清淡的小青菜。”
这话一出,爱丽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眼底的惊讶瞬间转为忍俊不禁,她慌忙低下头,用手帕轻抵唇角,才勉强憋住差点溢出来的笑声。
她太懂这个比喻的妙处了。
摄政王乔治素来偏爱艳丽奢华、风情万种的熟龄贵妇,最厌清淡素净的闺阁模样。
可威尔士亲王妃偏偏用“清淡小青菜”来形容伊莎贝拉!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暗戳戳地调侃摄政王的喜好,也暗示伊莎贝拉不符合摄政王的口味。
伊莎贝拉保持浅笑羞涩地模样,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有些话,点到即止,懂的人自然懂。
她心底却也愈加警惕这位‘八面玲珑’的女管家,对方分明与怀特牧师目的相近,盼着自己说出点‘亲王妃跋扈可怕’的话语呢!
而单手捂住嘴巴轻笑的爱丽丝,心底也同样复杂难辨:这位加德纳小姐真的没有攀附殿下的想法吗?她确实不符合殿下的一向口味,可却与殿下在思想上能产生格外的共鸣!一个不是殿下情人的小姐,却能让殿下开口授勋家族,怎能不让她警惕?
二人默契地转到廊柱后的角落,爱丽丝平复了刚刚的笑意,轻声细语解释道:
“加德纳小姐,还请理解,殿下不便在王宫单独召见未婚贵族小姐。不知你可有合适的安排?”
伊莎贝拉望着窗外的云,提出早已准备好的腹案: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布鲁克斯俱乐部。请殿下为一位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绅士,备一张准入函。”
爱丽丝猛地一怔,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伊莎贝拉的男装化名,她要扮成男人,进那座只对顶级男性贵族开放、严禁女性踏入的布鲁克斯俱乐部。
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叛逆,完全超出了她对“得体”的认知。
爱丽丝下意识前倾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加德纳小姐,这……这太不合规矩了!布鲁克斯从不让女性涉足,即便殿下是摄政王,这般破例也太过惹眼,殿下他……怕是不会应允。”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请转告殿下,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备一张布鲁克斯的准入函。”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没有恳求。
书信的往来,行事的风格,摄政后的举措,伊莎贝拉对于摄政王在非政治性事宜的态度上,有九成的把握。
他一生叛逆,厌恶陈规,痴迷刺激,更享受用王权打破规则的快感。
让一个女人扮成男人,以一个虚构的名字,踏入全伦敦最森严的男性俱乐部!
这件事,既叛逆,又私密,又能彰显他独一无二的权力。
他怎么可能拒绝。
爱丽丝看着伊莎贝拉的侧脸,看着她那份近乎狂妄的笃定,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
这位加德纳小姐,比她想象的更懂摄政王,也更敢赌。
她作出最后的努力,看向身后的真正的福尔摩斯,却又放弃转过头来。她不能透露摄政王的行程,而对方自然也不会计较一个相同的姓氏。
爱丽丝.费茨杰拉德小姐还不知道这两个真假福尔摩斯其实是一伙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如实转告殿下。”
伊莎贝拉退回明处,淡然地看向福尔摩斯。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知道她要男装赴布鲁克斯,知道她用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知道她要见摄政王,知道她没有满足从男爵家小姐的身份!
她知道他都知道,知道他默许,知道他不会多问,也不会阻拦。
空气里是一种知情者之间的张力——不是猜忌,不是对抗,而是心照不宣的制衡与默契。
福尔摩斯微微欠身,只说了一句,今日作为他出现在这里完美借口的话语:
“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恭喜加德纳家授勋从男爵爵位。另外,牛津郡传来消息,下议院议员初选,加德纳爵士胜出。”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回以同样简洁的一句:
“多谢福尔摩斯爵士。”
没有更多言语。
她微微眨眼,示意私下再聊,随即转身随爱丽丝朝着离开王宫的方向走去,裙摆划出美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