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维持着抬眸的姿态,任由卡罗琳王妃居高临下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乃至唇边恰到好处的弧度。
随着目光的移动,卡罗琳王妃周身的气息缓和了几分,当目光从裙摆和发饰移开时,她剧烈起伏的胸脯也渐渐平稳下来。
半晌,卡洛琳嗤笑一声,沙哑的嘶吼被尖酸的讥诮取代:“哼,倒也是。这般清汤寡水、规规矩矩的模样,哪里入得了乔治的眼。”
她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失态,也不会给伊莎贝拉好脸色,却偏偏用一句刻薄话,悄悄消解了“情人”的猜疑。
殿内的气氛彻底缓和了下来。
王后对于伊莎贝拉的表现异常满意,当即抬手摘下耳畔的珍珠耳坠,低调的奢华,却透着王室独有的温润质感。
“你今日行事稳妥,进退有度,这对耳坠便赏你了。”王后示意贴身女官递过去,“往后在贵族圈周旋,也当记得这般沉得住气。”
伊莎贝拉连忙躬身行深屈膝礼,声音愈发恭谨:“臣女谢陛下恩典,必当铭记教诲。”
卡罗琳王妃在“体面”上当然不能输了王后。
当即从腕间褪下一只细巧的银质手链,链身缀着一颗榛子大小的蓝宝石,款式简洁却价值不菲,随手丢给身边的侍女:“拿着,赏她吧。”
“虽是个清淡的小青菜,但行事还算识趣。”
伊莎贝拉再次屈膝谢恩,双手接过手链与耳坠,小心翼翼收入腰间裙摆内侧的暗兜。
王后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伊莎贝拉跟着王宫侍女走在静悄悄的回廊里,脚下厚重的红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从落地窗闯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行至一处转角,前方一道侧门忽然被推开,暖融融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破开了回廊的沉闷。
逆光里,立着一个身着黑色牧师袍的身影,金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那身玄色衣袍愈发清隽挺拔。
他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轮廓深邃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唇角浅浅勾起时,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雪光,足以让任何见了他的人都心头一颤。
伊莎贝拉的目光只在他脸上淡淡一落,便留意到身侧沉默严肃的侍女早已变了模样。
脸颊泛起绯红,呼吸陡然急促,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炸开,亮得惊人。
侍女几乎是快步抢上前去:“怀特牧师!”惶急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绵绵的情意羞涩地裹挟其中。
话音未落,她已虔诚地屈膝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怀特牧师的笑容依旧温和,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
他微微颔首,姿态谦逊,目光此时才落伊莎贝拉身上,轻声问道:“这位是?”
“回牧师的话,”侍女连忙直起身,殷勤地详细介绍,“这位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出自刚刚被授勋从男爵爵位的加德纳家族。她方才刚蒙王后陛下召见呢!”
伊莎贝拉闻言,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抬起的眸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十字架上,不曾移动分毫:“伊莎贝拉.加德纳,见过怀特牧师。”
怀特牧师含笑点头,眼底微光掠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温柔地看向侍女:
“方才我在庭院中,恰巧遇见卡洛琳王妃殿下,看她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匆匆往王后的偏殿去了。”
这话正戳中了侍女的兴奋点,她忙不迭地开口解惑:“牧师您还不知道呢!王妃殿下是为了加德纳家族获封的事去的,不过后来……后来倒是没什么事了,王后陛下还赏赐了伊莎贝拉小姐呢!”
怀特牧师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贝拉身上,清澈的蓝眸里只有体恤和安抚,温柔的海洋能将人不知不觉溺毙。
“加德纳小姐,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伊莎贝拉始终不曾抬眸回视,轻声答道:“王后陛下慷慨慈爱,王妃殿下高贵优雅,此番觐见,于我而言,是难得的荣幸。”
那不是刻板无波的官方回答,而是富有感情的真诚赞美。
这话与他预想中带着委屈或窘迫的回应截然不同,怀特牧师唇角的笑意微微一顿,快得让人无从察觉,迅速接话:
“能得陛下与王妃青眼,是小姐的福气。”
他垂眸看着眼前始终不肯抬眸 少女,轻轻摩挲几下手中的圣经,心下思索:“害羞嘛?还是欲擒故纵呢?”
他决定给出明显的引导,没有猎物能够逃脱他的掌心,不是吗?
“说起来,前几日我在教堂布道时,还与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夫人闲聊过几句,达西先生提及加德纳家族,言语间颇为赞赏。”
这位加德纳小姐是他探查过伦敦各方动态后,一位恰如其分的备选猎物,没有贵族的身份,却拥有庞大的资产傍身,更妙的是没有兄弟姐妹帮衬。
如今更是惊喜的成为了从男爵家的小姐,这难道不是上帝为他选中的‘羔羊’吗?
果然,这位伊莎贝拉小姐缓缓抬起了头,是一位美人儿呢!可是......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或好奇,也没有卫道士式的刻板自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一种同类才懂的眼神,像两个猎手隔着密林遥遥相望,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藏着的、未曾出鞘的锋芒。
怀特牧师唇角的笑意倏地凝住,那一秒的错愕快得像湖面掠过的风。
他见过太多女人或痴迷或敬畏的目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之下,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审视与衡量。
伊莎贝拉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再次屈膝行礼:
“怀特牧师自到伦敦后,积极布道,为困苦之地开设学校、募集善款,这般德行足以令众人感佩,伦敦的诸位牧师也多有触动。我对牧师的敬仰,与对其他虔诚的上帝使者的敬仰绝无二致,皆是推崇备至。”
这话既全了礼数,又字字戳在关键处。
明着夸赞,实则划清界限,告诉他: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寻常牧师,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话音落下,伊莎贝拉含笑看向侍女,“怀特牧师怕是还有其他事务,我们不好一直耽误他。”
裙摆拂过波斯地毯,悄无声息,背影挺直得像一株未曾弯折的白桦,没有半分留恋。
怀特牧师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依旧摩挲着圣经烫金书脊上的十字架,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那点兴味却化作了沉沉的暗涌。
这只看似猎物的羔羊,原来是披着羊皮的猎手。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王宫外,不远处拐角的阴影里,伯明翰伯爵府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等待消息。
一个灵活的身影趴在马车窗边低语了几句后迅速离开。随即马车在林荫道上缓缓驶动,车厢里父女二人间的空气沉闷到几近窒息。
伯明翰伯爵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侧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儿。
“瞧见了?”他冰冷地撕开真相,“塞缪尔今日看加德纳小姐的眼神,和看你时的冷淡,简直是云泥之别。”
伊索尔德不为所动,父亲说的事实她早就知道。她对像父亲一样冷硬的塞缪尔没有丝毫的情谊,对于他现在喜爱谁,未来可能喜爱谁并不在意。
伯明翰伯爵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锋利起来,毫不留情地命令:
“她能在卡洛琳王妃歇斯底里时,做到滴水不漏,还能让王后和王妃双双赏赐,这份沉稳和分寸,就是塞缪尔看中的东西。你要么学着点,要么就去和她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