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优雅地侧身,准备朝他行浅屈膝礼。
约翰勋爵没等她动作,就抬手免去了礼节,朝伯爵笑道:“说起来,斯宾塞伯爵府与加德纳家族确实有不少合作。
他眼角余光扫过塞缪尔,坏心地甩锅:“伯爵有兴趣可以多问问我表弟塞缪尔,这桩事我自始至终都带上了他,里头的来龙去脉,他也清楚。”
塞缪尔抬眸扫了约翰一眼,垂眸颔首:“不过是些寻常事务,多是家族管事打理,不值一提。”
一唱一和间,伯明翰伯爵的试探被堵得死死的。
他脸上笑意不变,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缠,微微弯腰,唇瓣极轻地触了触伊莎贝拉戴着手套的手背。
不带暧昧,完美符合礼仪,却也代表‘暂不纠缠’。
“加德纳小姐果然是位通透伶俐的淑女,很期待下次与你相见。”
说罢,他领着伊索尔德转身离去,衣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伊莎贝拉立在原地,微挑眉头,只淡漠地看着他和伊索尔德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哎呀呀......”约翰勋爵拖长了调子,手肘轻轻撞了撞塞缪尔,毒舌的调侃里带着几分警醒,“伊莎贝拉小姐,你这可是被那只老狐狸给盯上了,往后怕是不得清净咯。”
伊莎贝拉没理会他的聒噪,目光缓缓转过来,直直落在塞缪尔脸上。
“纵观伯爵大人仕途跃迁,确实是位处事极为讲究效率的政客。”
是的,伯明翰伯爵能够逐步走到党魁之一的位置,靠的就是下手果决和手段毒辣。
两位年轻的勋爵毫无意外地领会了她意有所指的夸赞,约翰本打算打趣两句,却因伊莎贝拉后面的话,怔在原地。
伊莎贝拉嘴角的弧度不变,偏头看向约翰,皱眉问询:“约翰勋爵,你觉不觉得,塞缪尔勋爵现在倒比伊索尔德小姐,更像伯明翰伯爵几分呢?!”
最近她忙于准备授勋事宜,却也没有忽略报纸上的信息。那位和塞缪尔争夺内政部次官一职的温尔姆勋爵卷入了同性俱乐部事件。
4月25日博街巡警突袭茉莉俱乐部,共逮捕27人,多数获释(疑为贿赂),仅8人被定罪;其中2人(非当场逮捕的平民)被处决,6人被判枷刑示众,均无贵族身份。
温尔姆勋爵,轻而易举通过贿赂的方式脱身,但名誉遭到毁灭性打击,再也不能阻挡塞缪尔的道路。
伊莎贝拉并不是反对他使用手段,而是这种“权位至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核心价值观和行事逻辑,隐隐带着那位伯明翰伯爵的影子。
她直视塞缪尔的眼睛,忍不住轻声说道:“塞缪尔勋爵,手段了得,成绩斐然,可喜可贺。可总要守些边界、留些底线才好。否则剑走偏锋,伤了无辜,最后往往也会反噬自身。”
约翰勋爵的笑声猛地顿住,下意识打量塞缪尔,这话里的深意,分明是点塞缪尔做事太绝,失了分寸,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
塞缪尔抬眼看向她,那双沉得像寒夜深海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有被戳穿的狼狈,有身不由己的苦涩,还有一丝被彻底剥离柔软的疼。
她的目光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也看透了他心底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挣扎。
他沉默半晌,终究只是垂眸,抿了一口酒,没应声。
空气里的紧绷感漫开时,加德纳太太在不远处招呼道:“贝拉,亲爱的,和我去见见德比伯爵夫人。”
伊莎贝拉收回目光,朝着约翰勋爵与塞缪尔微微颔首,收起手中折扇,预备转身的瞬间......
一道极轻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宴会厅的管弦声与谈笑声吞没,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伊莎贝拉,我知道了。”
中厅贵妇人们聚集的角落里,伊莎贝拉安静地陪着加德纳太太周旋,偶尔附和一两句没营养的恭维或恰到好处的疑问。
这场短暂的授勋后茶会终于在和谐的气氛下,几乎算是圆满的完结。
散场时,一位王室侍从官躬身传达:“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王后陛下有请,邀您到偏殿一叙。”
加德纳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忐忑,连忙替女儿理了理裙摆:“快去吧,谨言慎行。”
伊莎贝拉朝父母点点头,跟着侍从官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朝着王宫的深处走去,留下听到动静后,目光晦暗复杂地盯着她背影的一众宾客。
王后并没有为难伊莎贝拉,行礼后停了两秒便示意起身。显然她偏娴静的得体打扮与妆容令王后颇为满意。
王后看着她进退有度的模样,满意地朝身边的女官浅笑:“加德纳小姐的礼仪真是无可挑剔,想来是卡米拉教得好。”
伊莎贝拉先是微微一怔,须臾才反应过来,王后口中的“卡米拉”正是海尔莱姆子爵夫人的闺名。这般直呼名字,已是极亲近的示好。
她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愈发恭谨:“陛下过誉了。臣女的这点微末礼仪,全赖卡米拉夫人悉心教导,臣女感念于心。”
王后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当年卡米拉和乔治安娜,也是你这般年纪,常陪着我在这偏殿里赏花闲谈。一晃这么多年……”
她话锋一转,慈爱地问道,“说起来哈廷顿侯爵最近折腾的‘真我之心’可可糖,倒是有几分她母亲的品味。听说是和你合作“
伊莎贝拉垂首应道:“回陛下。哈廷顿侯爵确实用了加德纳家族制作糖果的一个配方。侯爵阁下,血统高贵,公正博学,高山般让人仰视。”
王后还想再试探几分,确认这位小姐对年轻英俊的威廉动心与否?
她倒不是不允许二人来往,只是想提醒她,未来的公爵绝无可能迎娶一位从男爵家的小姐,万不要学了威廉那个继母!
不想此刻,偏殿的雕花橡木门就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穿堂的凉风。
威尔士亲王妃卡罗琳带着两名贴身侍女闯了进来,裙摆移动间,竟像一堵气势汹汹的高墙压了过来。
她勉强朝着王后行了个仓促的屈膝礼,头都没完全低下,就梗着脖子抬了起来。
王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地呵斥:“卡罗琳,你身为亲王妃,行事竟如此莽撞!这偏殿是你能随意闯的吗?”
“母后恕罪。”卡罗琳王妃嘴上请罪,语气神态却半分歉意都没有,反而往前一步,直接走到王后陛下三步之外。
“我才刚刚听说,摄政王竟特意请您下旨,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加德纳家族封了世袭从男爵爵位!”
她说到这里,人已经气喘吁吁,丰满的胸部上下起伏,几乎要昏厥一般。身侧的侍女赶紧上前搀扶,帮她快速扇动折扇。
卡罗琳王妃缓过一口气来,一把推开侍女,疾言厉色地追问:
“我倒是好奇,这位加德纳小姐,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摄政王破例,给她的家族挣来这份荣耀?毕竟,他从前可从没这般‘厚待’过那些……登堂入室的情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叫,窗边装饰的风铃都吓得轻声叮当作响。
伊莎贝拉自始至终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心底却忍不住感叹:
果然是德意志的公主,乔治国王的外甥女,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英格兰王后面前大吼大叫。
王后冷着脸,习以为常地看着卡罗琳王妃在人前如此失态。她的目光偏转到伊莎贝拉身上,心思急转,正好趁机试探一番。
“加德纳小姐,亲王妃的疑虑,你可听见了?告诉她,是这样吗?”
伊莎贝拉敛衽垂眸,对着卡洛琳行了一个标准的深屈膝礼,三秒后方才起身,垂手侍立。
“回亲王妃殿下的话,臣女惶恐,此时这间偏殿里,并无那样的夫人或小姐。”
她措辞愈发官方,既不攀附也不卑怯。
“加德纳家族能获封从男爵爵位,全赖王后陛下的慷慨仁慈,以及摄政王殿下对蔗糖精炼之法的看重。”
话音落,她微微抬眸,添了一句恰到好处的缓和之语:“但愿来日殿下肯赏脸,尝一尝这新法炼制的雪花蔗糖。”
卡洛琳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一噎,这才慢悠悠地将视线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她眉头微蹙,带着上位者的颐指气使,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伊莎贝拉依言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既不闪躲也不迎合,只规矩地与她对视了一瞬,便又要垂下去。
可卡洛琳却不允许,厉声补充:“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