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伯恩客厅的喧闹隔着回廊传来,班纳特太太高亢的笑声与查尔斯的热情提议交织在一起,可达西的耳边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回响。
他靠在略有些冰凉的石廊柱上,目光落在庭院里盛放的玫瑰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看到的报纸上的授勋信息,眼前闪过半个月前在伦敦书房里,伊莎贝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终于不再自欺欺人。
当初在艾尔文俱乐部,菲兹威廉戳破那幅“路易十四宫廷画”是赝品时,他并没有深究缘由,只当是表弟运气好,偶然发现了花卉品种的破绽。
可此刻,大脑中的脉络却异常清晰,所有的“偶然”都成了清晰的必然!
表弟菲兹威廉是个连蔷薇和月季都分不清的花草盲,怎会突然对三百年前欧洲的外来花卉传入史了如指掌?
答案只有一个,是伊莎贝拉在书房鉴赏那副画作时,看出了破绽,却没有选择当众戳破,而是借着菲兹威廉的口,不动声色地帮他避开了一场足以让达西家族声名扫地的灾难。
那一日书房里的对峙,此刻想来竟全是提点。
他当时被“爵位”二字冲昏了头,执着于攀附卡罗琳王妃,对伊莎贝拉“站错队会连累家族根基”的警告只当是商人的妄言,甚至对她“与摄政王有书信往来”的话心存疑虑。
是的,他潜意识里还带着几分对“女人掌家”的轻视,更揣度过她的心思。这般周旋于勋爵、侯爵、公爵,乃至摄政王之间的女子,莫不是也想像那些贵族情妇一般,借着权贵的臂膀攀附上位?
可如今,加德纳先生的世袭从男爵爵位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上,封地在牛津郡,谕旨由国王亲批,王后陛下代为授勋,连册封理由都写着“蔗糖工艺改良惠及民生”。
那分明是伊莎贝拉生意版图里的一环。她用实打实的功绩,完成了达西家族几代人汲汲营营却求而不得的目标。
心口的难堪骤然翻涌,比单纯的自我否定更沉。
达西家族扎根德比郡数代,坐拥彭伯里的万顷良田,是北部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可终究离真正的贵族阶层差着那一步。
没有世袭的爵位,便挤不进上议院,便只是“有钱的乡绅”,而非能参与朝堂博弈的贵族。
祖父曾为了一枚骑士勋章四处奔走,父亲倾尽半生经营人脉,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急得想走捷径,才会被赝品画钻了空子,险些赔上家族百年声誉。
他们几代人都想着依附权贵、借势上位,却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挣来一份爵位,挣来王室的认可。
对比之下,他的急功近利更显可笑。
自己为了攀附摄政王,慌不择路买下赝品,把家族颜面悬在刀尖上;而伊莎贝拉靠着精油、黄金咖喱这些生意,不仅积累了巨额财富,还笼络了德文郡公爵府、斯宾塞伯爵府这样的顶级人脉!
她从不是依附谁——不是依附塞缪尔的子爵势力,不是依附福尔摩斯的伦敦权柄,更不是想做摄政王的情妇借势。
她是把权力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用生意做基石,用功绩做敲门砖,一步一步,把一个普通的乡绅家族,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高度。
加德纳先生的下议院议员竞选,如今看来更是毫无悬念,而这一切,皆出自一个被他曾轻视的“商人之女”。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而他,却像个无头苍蝇,在权谋场里撞得头破血流。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伊莎贝拉主动点破他的困境,或许本就带着合作的诚意。
恐慌渐渐漫上来,攥得他心口发紧!
他错过了那个机会,如今对方已经站到了他求之不得的高度,还会需要他这个曾经眼高于顶、又栽过跟头的盟友吗?
伊莎贝拉不缺钱,她的生意进项早已足够丰厚;她不缺顶级人脉,那些公爵伯爵的合作,是他求都求不来的;她更不缺爵位带来的体面,加德纳家的势头正盛,未来不可限量。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点手里仅有的、符合现实的筹码,放下所有不切实际的退让,只守着达西家族的根基做权衡:
彭伯里的土地!
东边那片向阳坡地土壤肥沃、光照充足,天生适合种薰衣草、迷迭香,西边河谷旁的温暖湿润地带,更是能引种姜黄、豆蔻,这些都是伊莎贝拉的芳香精油、黄金咖喱生意急需的稳定原料基地,且彭伯里的土地管理严苛,能保证原料的品质与供应量,这是伦敦任何商人都给不了的专属优势;
德比郡的北部人脉,虽比不上她的顶级贵族合作伙伴,却能帮她的生意顺利铺进北部市场,挡掉乡绅圈层的闲言碎语,摆平地方上的小麻烦,让她的生意在北部落地生根;
还有达西家族的声望与信誉——即便经了赝品一事,达西家族在德比郡乃至北部依旧是首屈一指的乡绅,一诺千金,若能全力辅佐她,便能成为她稳固北部势力的可靠盟友,替她盯着北部的原料供应与生意落地,省去她远调人手的麻烦。
这些筹码,在伊莎贝拉面前真的够分量吗?他不确定。
但他能确定,自己愿放下所有绅士的骄傲,躬身与她合作。
不是做她的附庸,而是做她的盟友,用彭伯里的一切,换一个与她并肩的机会,换达西家族一个真正迈入贵族阶层的可能。
此时的达西还不知道,伊莎贝拉的野心远不止于“从男爵爵位”,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利益交换,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帮她冲击更高地位的盟友。
幸好,还有玛丽的婚礼。
下个月,加德纳一家总会回到朗伯恩。这一个月的等待,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却也像一场漫长的煎熬。
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把彭伯里的土地规划琢磨得更细致,把薰衣草、姜黄的引种方案做扎实,把该说的道歉与道谢措辞反复斟酌,既要诚恳,又不能失了达西家族的体面。
可他又怕,这一个月里,伊莎贝拉的事业会再攀高峰,等她回来时,早已不屑于再看他一眼。
风掠过庭院,带着玫瑰的淡香,却吹不散达西心头的忐忑。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达西家族几代人的执念,竟要靠着一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女子,才有了实现的可能;而自己的命运,也在不知不觉中,与加德纳一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将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达西家族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