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温斯顿在心里把这个词反复琢磨。他不是不能开门见山,就是不服气,为什么他就不能‘先声夺人’。
沉默片刻,温斯顿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揶揄道:
“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这么说来,我们每次谈判都落得僵局,大抵我们太像了?下次,我一定谨遵你的建议,对你开门见山些。”
伊莎贝拉淡淡颔首,没再接话,显然是等着他的下文。她清楚这家伙还没死心,想要再试探一番。
他观察着伊莎贝拉的神色,见她依旧面不改色,便直奔主题:“好吧,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伊莎贝拉小姐,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德文郡公爵府甘愿做你晋身的踏脚石?”
伊莎贝拉叉了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却被甜腻的味道齁到了,沉默地放下叉子,决定以后到不熟悉的贵族人家做客,绝不轻易尝试点心。
她慢条斯理举起红茶,将甜腻的味道冲散几分后,才诧异地看向他。
“啊?‘垫脚石’?德文郡公爵和你说的吗?还是威廉侯爵?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说法呢?”
她摸了摸胸前的珍珠贝母怀表,好心解释道:“得知加德纳家获封消息当晚,公爵便吩咐威廉,连夜订制了一套银制可可糖模具呢!公爵府的诚意,可比某些人的揣度实在多了。
伊莎贝拉瞧着他眼底未褪的算计,好心帮忙分析:“垫脚石?我可不觉得。公爵府可是在摄政王之后拿到方子使用权的人,英伦的其他贵族们不知道多羡慕吧?”
温斯顿见状,收敛了笑意,将信息浅浅透露几分出来。
“说到羡慕,伊莎贝拉,你或许不太了解这英伦的糖业格局。除了王室以外,能搅动风云的,无非就是德文郡公爵府和诺福克公爵府两家。”
这话里的钩子藏得极深,既像是递消息,又像是无声的试探,潜台词里满是“你只攀着德文郡,格局还是小了”的暗示。
伊莎贝拉却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副大义凛然,忠心耿耿一心向王室的姿态,郑重说道:
“王后陛下与摄政王陛下慷慨,已然因精炼蔗糖方子之事,册封了加德纳家族。从此以后,这方子还有谁能够使用,如何使用,都要经过摄政王殿下的首肯,与我不再有任何干系!我又何必了解这些呢?”
温斯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他盯着伊莎贝拉那张坦荡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他忍不住提醒道:“听说……你收了德文郡公爵府至少两万英镑?诺福克公爵府为了不落下风只会付的更多!”
两万英镑,这在当下足以买下一处像样的庄园,绝非小数目。
他原以为这话能让伊莎贝拉露出些许动容,没料到对方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轻描淡写地笑了。
“所以,比两万英镑还多又如何呢?温斯顿勋爵。”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重锤般砸在温斯顿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年纪尚轻,眉宇间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野心——那是一种根本不将几万英镑放在眼里的格局。
温斯顿攥紧茶杯的右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的试探,在伊莎贝拉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她早就看穿了他想买方子的心思,或者替别人试探的心思。她早就预料到会出现如今的局面,提前布下完美的防御。
将方子的控制权拱手让给摄政王,既断了他和其他人都觊觎,又为加德纳家攀上了最硬的靠山。
良久,温斯顿才缓缓松开拳头,苦笑一声:“你这步棋,走得真是……高明。”
伊莎贝拉才不认这样的夸赞,摇头感叹道: “不过是忠于殿下,坚持真诚二字罢了!”
她没再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拂过茶杯上精致的描金花纹,眸光沉沉,没人知道她心底在盘算着什么。
此时,紧闭的偏厅门外,本该空无一人,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默地矗立在那里。
他同母亲简单汇报了一句福尔摩斯现在偏爱精致的法餐,不喜油腻,口味清淡,便头也不回的离去,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偏厅口。
他就站在这里,听着伊莎贝拉淡定从容地将温斯顿怼得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是忠于殿下,坚持真诚二字罢了。”
这句话落下,偏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手掌刚刚放到扶手上,伊莎贝拉淡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仍然紧握主动权,却给出了一丝妥协,“看在……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温斯顿勋爵。”
门外的塞缪尔心脏猛地一跳。
他清晰地捕捉到她话语间那半秒的停顿,那未说出口的话语会是他吗?
纷乱的内心还没得出正确的答案,走廊里缓步走来一道沉默的身影,伊索尔德悄然朝着他走来。
门内的伊莎贝拉继续说道:“告诉我,你今天的真实目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清楚你的诉求,或许我能指一个正确的方向。”
温斯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松口,愣了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再绕弯子,坦诚道:
“伊莎贝拉小姐既然这么说,我便直言了。海尔莱姆子爵府手下确实有几间小糖厂,规模不大,在伦敦城里算不上什么气候。可炼糖业利润巨大,若能有新方子,收益定然翻倍。”
温斯顿勋爵仔细观察伊莎贝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之前确实想着从你手里在买下使用权,我发誓从没想过要免费攫取。”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卑微:“我知道方子的控制权在摄政王殿下手里,我不敢奢求独占,哪怕只是少量的使用权,能让糖厂的收益翻上几番,我便感激不尽了。”
“呵呵……呵呵……”伊莎贝拉忍不住捂嘴笑了两声,真诚地评价道:“不得不说,温斯顿勋爵,在大局观这回事上,你确实不如塞缪尔勋爵想得深,想得远。”
这句调侃确实让温斯顿稍微褪净红晕的脸颊腾地燃烧起来,但好在对比的对象是他最爱的弟弟,因此并没有太多的怒意。
门外的塞缪尔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伊莎贝拉在人后对他的夸赞,让他冰冷的内心瞬间被烘热,眼底却涩得发酸。
酸涩刚漫上心头,身侧便传来极轻的喘息声。
塞缪尔侧目,就看见伊索尔德站在那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震惊藏不住。显然,她也站了有一会儿了,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塞缪尔会对这个女人念念不忘。
这样的女子,太耀眼了,耀眼到让她这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未婚妻”,显得如此黯淡无光。
温斯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伊莎贝拉接下来的话直接打断。
“论政治阴谋,你还算合格,然而政治和经济结合在一起,你怎么就摸不着头脑了呢?”伊莎贝拉毫不留情的揶揄他的窘迫。
随即她毫不停歇地反问:“我给你一个提示,如今摄政王殿下最忧心的,是哪两件事?”
温斯顿愣了愣,琢磨半晌自信地开口:“自然是……个人财政状况的窘迫,还有内阁议会里自己的想法推行不顺?”
“确实如此。”伊莎贝拉淡淡点评,“从各方面综合考虑,经济上的缺口,却是谁都能争的机会。殿下身边从不缺舞文弄墨的政客,缺的是能实实在在帮他填钱袋子的人?”
温斯顿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沉思。
伊莎贝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与其巴巴地求着要方子使用权,不如换个思路。主动提出,将子爵府糖厂每年利润的三成,无偿让渡给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