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与塞缪尔并肩走入温室,春日的金辉落在两人肩头,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硬如冰,看似迥异,实则如一。
二人朝众位夫人和小姐颔首行礼,玛丽和伊莎贝拉沉默地微微屈膝回礼。
温斯顿嘴角勾起,率先开口:“母亲,叨扰您的礼仪课了。”
子爵夫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大儿子身上打了个转。自打温斯顿进门,那双总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便若有似无地扫过伊莎贝拉的方向。
警报瞬间在她心底炸响。她之所以主动揽下教导加德纳家小姐礼仪队任务,不就是这个大儿子在耳边敲边鼓的结果?!
这一刻子爵夫人完全忘记了,海尔莱姆子爵的附和和塞缪尔的支持,满脑子都是倒霉大儿子的风流韵事!
往日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姐、名媛甚至女仆,各取所取,她不想费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加德纳家族是斯宾塞伯爵府看重的盟友,伊莎贝拉在摄政王那里是有名号的人物,如今这浑水绝不能蹚!
伊莎贝拉小姐年纪小,万一被这个风流玩意撩拨了,动摇家族间联盟,又或是惹恼了摄政王,后果严重!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岔开话题,温斯顿露出迷人的笑容,凑趣道:“瞧着诸位兴致正好,想来母亲的课上得十分顺利?”
“自然。”子爵夫人淡淡应道,“两位小姐脾气温和,悟性极高,态度认真。”
温斯顿顺势看向伊莎贝拉,故意挑事:“果然如此。方才在门外便瞧见了,加德纳小姐的姿态,既有对王室的恭敬,又不失贵族小姐的从容,确实无可挑剔。”
这番话说得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子爵夫人的心却揪得更紧了。
伊莎贝拉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事,懒得搭理他,却也要应付过去。
她看都不看他,却看向莉莉安夫人:“温斯顿勋爵是来晚了没看到?也许是被今日阳光晃了眼。我还要多多练习,远不及安妮夫人,还有子爵夫人和伊索尔德小姐的动作,优雅,精准。”
这番话既捧了三位夫人小姐,又暗讽了温斯顿是不是被阳光晃瞎了眼睛!
莉莉安夫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确实倨傲,少了几分精明,却在与温斯顿相关的女人问题上,异常清醒。
这位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在嘲讽温斯顿,不是那种‘欲擒故纵’,是真的没有一丝暧昧的意思。
自家丈夫故意引起的话题,被加德纳小姐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她心里竟悄悄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于是她少有地站出来替人解围:“加德纳小姐太客气了。你方才的动作,可比我当年练的时候利落多了。”
大儿媳妇的超水平发挥,让子爵夫人暗暗松了口气,愈加友善地看向伊莎贝拉。这位小姐不仅懂礼仪,更懂分寸,是个拎得清的。
她正要开口,这次话头却又被沉默的小儿子给劫走。
“玛丽小姐,伊莎贝拉小姐,今日初次到子爵府拜访,还请赏光留下共进晚餐。”塞缪尔视线落在伊莎贝拉冷漠地侧脸,淡淡地开口,随后又蹙眉,不情不愿地追加了一句。
“父亲已经在内阁会议结束后,邀请了福尔摩斯爵士今晚一同共进晚餐。”
伊莎贝拉与玛丽对视一眼,随即微微颔首,浅笑答复:“多谢塞缪尔勋爵盛情,子爵夫人,我们叨扰了。”
玛丽也附和道:“今日课程辛苦您了,晚上还要叨扰,多谢您的款待。”
子爵夫人谦和地摇摇头:“亲爱的,你们太客气了。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情,有可爱漂亮的小姐们来拜访,我高兴还来不及。”
一旁静立的伊索尔德漠不关心地将视线落在一盆兰花之上,嘴角勾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子爵夫人瞧着冰冷的塞缪尔,冷漠的伊索尔德,突然觉得过去令她各种糟心的大儿子和大儿媳顺眼了不少。
她咽下一口心血,决定亲自出马让小儿子和未婚妻关系缓和一些。
她出言安排下去:“莉莉安,你和温斯顿陪伊莎贝拉小姐、玛丽小姐去偏厅稍作歇息;伊索尔德你随我来,学学如何管家。塞缪尔,你也一起,你了解福尔摩斯爵士的口味,帮忙参详一下。”
两个队伍在温室门口分道扬镳。
刚移步至偏厅,温斯顿便朝妻子递了个眼神:“亲爱的,你不妨带玛丽小姐去瞧瞧书房里的藏书,那里有几本欧洲大陆畅销的小说,想来会合她的心意。”
莉莉安夫人素来不会违逆他,牵起玛丽的手:“走吧,班纳特小姐,咱们去看看那些漂亮的诗集,让这两位有正事要谈的人自在些。”
伊莎贝拉朝玛丽点点头,清楚温斯顿煞费苦心支开旁人,定是有什么涉及利益纠葛的事情找自己。
脚步声渐远,仆人送上茶点,香气四溢,空气却因两人之间的沉默,渐渐染上了几分暗藏机锋的紧绷。
温斯顿状似礼貌地俯身为她蓄了半杯红茶,深深感叹:“伊莎贝拉小姐,距离我们相识,还不足一年多时光,加德纳家族的身份提升迅猛啊!”
随即他坐到伊莎贝拉对面,意有所指地试探道:“摄政王殿下刚刚取得摄政权不足两月,就急着给加德纳家族授爵,你果然手段了得!”
“不过是个从男爵的爵位,这本不在我计划之中。”她轻描淡写地摇摇头,话语中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自嘲。
她抬眼看向温斯顿时,眼底没半点波澜,“何况,这爵位终究落不到我头上,我又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回答完全出乎了温斯顿的预料。
她不仅用‘小方子’回怼了他意有所指地‘摄政王的偏爱‘,更是毫不掩饰地亮明了“传男不传女的世袭荣誉爵位”没被她放在眼里,放在计划中!
他蹙紧眉头,不太敢相信心底的揣度,追问道:“伊莎贝拉小姐,那可是世袭从男爵爵位,你到底想要达成何种目标?”
伊莎贝拉有些不耐地将搅拌红茶的银勺放到一边,清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温斯顿勋爵,你问出这样的问题,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如果想不到这点,我们压根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这话直接让他哑口无言!他猜到了伊莎贝拉的野心,却出于男权的思想不愿相信,又出于想要抓住她软肋的小心思,明知故问。
温斯顿一时之间根本拿伊莎贝拉没有办法,急于打开局面的他,病急乱投医,决定采用攻心的诡计。
“说起来,上个月塞缪尔和伊索尔德的订婚晚宴,你没能出现,太过可惜了些。想来秋初的婚宴,你定是不会再错过吧?!”
伊莎贝拉闻言笑了起来,闲适地选了一块点心叉到小碟上,继续毫不留情地攻击:
“呵呵,看来温斯顿勋爵对加德纳家族当时送的订婚礼物不满意啊?!可是这样好吗?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表示不满。”
她意有所指地用叉子点了点盘上的蛋糕:“哎呀,又或者温斯顿勋爵想要明示加德纳家族,未来在婚宴上最好准备什么礼物不成?”
她倾身向前,好奇地追问:“怎么?这是伦敦最新的社交风俗?还是子爵府想要的礼物过于繁琐,需要加德纳家族提前准备起来?!”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十足,明晃晃地告诉温斯顿,你想刺激我露出破绽?不好意思,我却发现了你的破绽。
伊莎贝拉已经领悟到温斯顿跟她绕了这么一大圈,无非是有利益诉求,并且很可能就是那个蔗糖精炼的方子。
温斯顿被嘲讽得脸颊涨红了起来,霍然起身,瞪着伊莎贝拉,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得牙痒痒,却拿她没有办法!不说她背后有摄政王的靠山,今天他跟她吵起来,塞缪尔肯定会和他翻脸。
他快步走到酒柜,倒了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深呼吸几下后,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伊莎贝拉看得叹为观止,这温斯顿勋爵的脸皮,当真是厚得可以,这般狼狈过后,竟还能转过身来,继续笑着与自己周旋。
“伊莎贝拉小姐,能不能给我个提示?为什么我们每次交谈,你对我的火药味都这么强呢?”
在这点上,伊莎贝拉确实佩服他的能屈能伸,也好心地为他倒了一杯红茶,似真似假地说道:
“温斯顿勋爵,我想这因为我们‘同性相斥’吧。谁叫我们都想在谈判中‘先声夺人’呢?”
将红茶递到茶几边,伊莎贝拉放松地靠回沙发,真诚地建议:“也许你应该选择‘开门见山’,这样能够节约你我的时间,也能够让你我都不显得这么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