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赞许地点点头。
莉莉安夫人缓步走到伊莎贝拉身边坐下，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轻呼一声：
“倒稀奇，加德纳小姐这笔记，竟透着几分绅士们的章法。瞧瞧这时间架构，编号方法和重点标注，倒和塞缪尔如出一辙。”
她这话纯粹顺嘴一说，并没有任何深意。
说者无意，听者有声。
玛丽嘴角的笑容一僵，垂眸盯住自己的手指，生怕露了行迹，给伊莎贝拉惹了麻烦。
伊索尔德和伊莎贝拉却淡然得很，一个仿佛未曾听到未婚夫的名字，另一个则抬头顺势接话：
“想来绅士们在学校学的都一样吧，我就是父亲亲自教授的。”
“那倒也是。”莉莉安夫人赞同地点点头，“温斯顿平时写笔记也是这个习惯，他们兄弟关系好，什么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到塞缪尔在丈夫心中的地位远高于自己，莉莉安夫人郁闷地抿了抿嘴唇。
伊索尔德垂眸把玩着手腕上的珍珠手串，心下却暗讽一句：的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是骨子里透着的冷漠无情，利益至上。
子爵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自然没有把伊莎贝拉和塞缪尔往暧昧上面想上半分，却敏锐注意到伊索尔德冷漠的态度。
莉莉安夫人这个儿媳，倨傲又贪婪，平日里总爱为些琐事计较，可在温斯顿面前，却是把丈夫的位置摆得极正的，再不知足也肯低头听从温斯顿的安排。
因此两人虽是联姻，府里倒也能维持几分体面的温情，温斯顿再风流多情，除了府中的两个儿子，在外头连半个私生子的影子都没有。
这般想着，子爵夫人的目光又落回伊索尔德身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同样是联姻，伊索尔德对塞缪尔，却是连半点敷衍的热络都懒得做。
方才莉莉安明明白白提起了塞缪尔的名字，她竟能做到波澜不惊，仿佛那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般冷淡的性子。
子爵夫人的心揪了起来，想到两府联姻下的阴暗面，两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置换。
可再是利益联姻，也得有夫妻的样子啊！
塞缪尔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两人一个不愿热络，一个懒得敷衍，这般下去，这桩婚姻如何能长久？日后如何绵延子嗣、稳固家族地位？
她强压下心底的思虑，轻咳一声，故意拔高了几分音量，刻意引导道：
“莉莉安说的对，兄弟俩确实相像。伊索尔德，你有空也可以和塞缪尔，好好探讨学习一下。他这个人脾性冷漠了几分，但做事一向认真。”
她这话明着是说笔记，实则是想提醒伊索尔德：塞缪尔是她的未婚夫，该多些牵扯，多些往来，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得有几分夫妻的体面。
可伊索尔德只是淡淡颔首，依旧没多言，只轻声道：“多谢夫人提点，日后若有需要，我会留意的。”
那语气里的疏离，半点没掺假。
子爵夫人心里的那根刺，算是彻底扎稳了！这桩婚事，怕是要让她操心一辈子了。
不得不说，子爵夫人对礼仪课的安排确实非常上心。此时午后阳光西斜，正是容易困乏的时候，子爵夫人将后半截课程安排在了空气清新，景色宜人的温室。
各种礼仪的实际演练恰好冲散了夫人小姐们眼中的困倦，整个课程的氛围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女人间的轻松惬意。
连莉莉安夫人也心情颇好地耐心指导，时不时指出玛丽动作里的小疏漏，还分享了几个“稳住重心、裙摆不凌乱”的小窍门。
子爵夫人确定，普通屈膝礼二人平时就已熟记于心，难就难在深度屈膝礼的掌控。
她索性大方地站到温室中央，笑着道：“深度屈膝礼是入宫关键，我再给你们细致示范一遍，你们仔细看。”
说着，她双脚并拢，腰背绷得笔直如松，重心缓缓下沉，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几乎要贴近脚踝，头微微低下，目光落在鞋面三寸处，抬手轻扶裙摆的动作自然流畅；起身时更是慢而稳，力道均匀，没有半分摇晃，整套动作恭敬又不失气度，尽显多年的贵族教养。
“你们瞧，”子爵夫人起身时解释道，“下沉时要感受重心落在后脚跟上，腰背绝不能塌，起身时先提腰再直膝，这样才稳。”
说罢，她看向莉莉安和伊索尔德：“你们俩也来示范一遍，让她们俩好好学学。”
莉莉安夫人率先上前，她常年参加各类社交宴，深度屈膝礼做得娴熟利落，只是起身时略快了些。
子爵夫人点评道：“再慢些，会显得你更加优雅动人。”
莉莉安夫人没有顶嘴， 顺从地接受了婆婆的建议。
伊索尔德随后上前，动作依旧精准得无可挑剔，下沉、起身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精准。”子爵夫人瞧着他的动作，赞许地点点头，心底却猜到——伯爵怕是为她寻了一位异常严苛的导师，怕是没少受到导师磋磨。
整个过程中，伊莎贝拉牵着玛丽的手，在三人演示过程中，仔细环绕一周观察，确认姿态的角度，双手的位置，双脚交叉的姿态。
“伊莎贝拉，来，向我行礼，我们演示一下。”子爵夫人笑着招手。
伊莎贝拉点点头，浅笑着走到子爵夫人对面，视线轻轻的落在她肩膀。
她暗自提气，双脚并拢贴紧，腰背绷得笔直如竹，双膝缓缓弯曲下沉，背脊没有出现一丝弯折，视线低垂到脚面三寸处，右手轻轻提起裙摆侧边，避免布料拖地凌乱；
起身时并不慌张，提腰、直膝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姿升高的瞬间，纤细脖颈的优美弧度完美展现，视线微微抬高，却始终落在子爵夫人的脖颈，并没有直视面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子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赞道：“好！这才是觐见王室该有的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得体又不失气度！”
话音刚落，正站在一旁给玛丽解释腿部使力窍门的莉莉安夫人，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眼望向温室门口的方向，惊喜万分：“温斯顿！你回来了？”
敞开的温室玻璃门口，浅淡的春日，午后阳光勾勒出两道模糊的挺拔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温斯顿，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正含笑朝着众人颔首致意；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人，俊美的眉眼间裹着生人勿近的冷硬疏离，不是塞缪尔又是谁？
阳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说不清。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到底落在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