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和玛丽屈膝行礼的姿态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两位小姐的礼仪虽算不上顶尖娴熟,却也标准得体,屈膝的角度、抬手的幅度、颔首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是提前下过功夫的。
尤其是加德纳小姐,黑发黑眸,肤色胜雪,一身素雅长裙衬得身姿窈窕,确实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难怪外界会传她与摄政王有牵扯,连加德纳家的从男爵爵位,都被私下揣测是“枕边风换来的”。
如今近距离瞧着,这姑娘眼神清明,举止沉稳,眉宇间透着股不同于闺阁小姐的冷漠,身上更是干干净净的青涩,瞧着身姿分明还是位没经过‘情事’的小姐。
子爵夫人暗自思忖,这就说不通了。若真是摄政王的心上人,怎会至今保持清白?难不成这爵位,当真是那精炼蔗糖的方子换来的?
她轻轻旋转左手无名指上的黄金指环,想起堂哥斯宾塞伯爵的隐晦提点——说日后若有机会,不妨看看加德纳小姐,能否给家族远房的子侄牵个线。
正因如此,她原本是打算严厉些的,借着礼仪教学好好试探一番,看看这姑娘究竟是徒有其表,还是真有配得上斯宾塞家的底气。
可刚刚那一幕已经再清楚不过:这位王室幕僚,是实打实护着加德纳小姐的,怕是要将这位小姐纳入羽翼之下。
至于何种方式,未为可知。
另一边,女仆们端上各色茶点的间隙,四位女士已经经过了短暂了问候和交锋,气氛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
互相见礼后,伊索尔德主动起身,温柔牵住二人手掌,引领到座位上。
“伊莎贝拉小姐,玛丽小姐,前几日达西府沙龙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们果然是有缘分。”
玛丽对于她们之间的隐晦纠葛一清二楚,主动接话道:“是的,伊索尔德小姐,能够遇见你,就像遇到英伦的晴天一样,让人身心愉悦。”
“确实如此。”伊莎贝拉浅笑附和,并不多话。她打定主意与伊索尔德之间的关系,永远秉承两个字“友好”和“疏离”。
一旁的莉莉安夫人端坐沙发,余光不时扫过伊莎贝拉纤细窈窕的腰肢,‘黑发雪肤’正是丈夫温斯顿最爱的模样,这让她心里一阵翻涌,阶级的鄙视中又带了一丝不能言说的迁怒。
“加德纳小姐倒是会选,这怀表看着别致,就是不知出处。可是伦敦哪个店里淘来的二手货?”
这话听着是夸赞品味,实则是暗讽加德纳家出身不够格,只配用二手货。
子爵夫人这时也回了神,瞥了眼‘恼人’儿媳的神色,略加思索,就想通了关节。可越是如此,子爵夫人心底愈加郁闷:人家和你丈夫又没有一毛钱关系,胡乱得罪人,你怎么这么蠢?!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压下‘家门不幸’的苦涩,静待伊莎贝拉的反应。
“多谢莉莉安夫人夸奖。”伊莎贝拉嗓音轻柔,一点没有察觉对方讥讽一般。
她垂眸摩挲了两下怀表,抬眼间笑得灿烂:“我却不知这原是一个二手货。这本是一份赠礼,来自德文郡公爵府。”
她诚恳地继续解释道:“是为了感谢加德纳家,愿意将炼糖方子非独家分享给他们旗下的炼糖厂,父亲转给我带着玩儿。安妮夫人,要是有兴趣,我请父亲去信问一问,可好?”
一丝错愕闪过眼底,莉莉安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轻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过是瞧着样子精巧,随口夸赞两句罢了。”
她抬眼瞥了眼窗外,生硬地找补:“今日这阳光倒是有些过于灿烂了,许是晃了眼,才看错了。”
这话虽牵强,却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台阶。
伊莎贝拉本就不想节外生枝,善解人意地接下来台阶。
“莉莉安夫人说得是。春日里少有这般灼人的日光,我今早出门时,也险些被晃了眼,踩错了步子呢。”
莉莉安夫人没想到伊莎贝拉轻飘飘地接下来台阶。没有那些妖娆美人的咄咄逼人,也没有那些故作娇弱美人的哭哭啼啼。
她瞧着对方平淡清冷的目光,也清醒了几分,这不是温斯顿的情人,是从男爵家的小姐,是她不愿意承认但资产丰厚的新贵。
玛丽微微松了口气,悄然捏了下伊莎贝拉的手掌,暗暗鼓掌。
一旁的伊索尔德端着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插话。倨傲贪婪的未来大嫂,心思过于浅显,从来不被伊索尔德看在眼里。
而这场短暂的交锋,终究以“体面”收尾,这便是贵族圈的生存法则。
子爵夫人对伊莎贝拉的刚中带柔颇为满意,软弱会让人‘得寸进尺’,过刚却会‘两败俱伤’,点到即止才是顶级贵族间的教养。
见两人圆了场,她温柔地开口:
“趁着这好天气,我先把入宫的整个流程与你们说一说......”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会客厅的红木长桌上,映得伊莎贝拉手中的羽毛笔微微摇摆。
子爵夫人讲解的速度平缓,吐字清晰,从宫门查验身份、侍从引路的顺序,到觐见王室成员时的站位、行礼的时机,不过寥寥数语,只拣核心要点提及。
她本也没打算事无巨细地说教,真正的贵族礼仪,从来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分寸感的拿捏。
玛丽被如此繁琐的流程,绕得头晕眼花,听得有些走神,时不时手指交错几下,防止自己走神。
伊索尔德神色平静,这些流程烂熟于心,偶尔颔首,算是回应。被幽禁在庄园那几年,伯明翰伯爵并没有放下对女儿的教养,反而愈加严苛了几分。
唯有伊莎贝拉,听得格外专注,因为这是她通向野心所向的第一步。
她没有急于插话,也没有露出茫然的神色,只是垂眸快速记录,笔尖划过信纸的声音清脆利落。
子爵夫人提到“觐见王后需行三次屈膝礼,起身时不可过快”,她便在纸上圈出“三次”“缓起”;说到“与摄政王对话需保持至少一臂距离,目光不可直视”,她便备注“距离”“避视”,只拣最关键的细节落笔。
莉莉安夫人坐在一旁,见她这般认真,心里虽依旧有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加德纳小姐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
换做寻常小姐,大多神色拘谨地聆听,哪里想得到用纸笔这般条理清晰地记录。
子爵夫人讲完流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三人:“大致便是这些了,你们若是有疑问,不妨此刻问出来。”
玛丽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的茫然。
伊索尔德也轻轻摇头,这些流程于她而言本就熟稔。
伊莎贝拉垂眸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一时也没有完整的头绪。
她素来习惯先消化信息,再梳理疑问,贸然开口,缺乏效率,惹人厌烦。
“多谢夫人细致讲解,我一时倒没什么想问的,我和玛丽回府后细细琢磨讨论一番,若有不明,明日再请教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