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暴露在路灯下的脸庞上透出难以掩饰的悲伤,继续说道:
“1795年我父亲终因伤势过世,母亲三个月后也离开了这个世界。1798年,卡梅伦将军临终前,找到了还在牛津读书的我,请求我成为他的外孙女维奥莱特.卡梅伦.格雷厄姆小姐的财产监护人。”
既然已经打算据实以告,福尔摩斯就不再打算隐瞒任何的信息,“自1799年开始,我作为主监护人监护维奥莱特小姐继承的财产,包括卡梅伦将军十万英镑的遗产与两处庄园,直至她二十三岁。”
怪不得福尔摩斯能够被王室选中成为深受信任度幕僚,整个福尔摩斯家族的跃迁,就是一部与王室绑定的发展史。
身为为王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遗孤,詹姆斯.福尔摩斯自然比其他人更容易获得王室的信任。
不过,此刻伊莎贝拉并不关心这点,也不曾被所谓的巨额遗产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也没像其他淑女那样,安慰提到失去双亲而面露悲伤的福尔摩斯,更没有追问他与卡梅伦家族是否有任何隐晦的约定。
她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最明显的破绽,提示他不必在她面前遮遮掩掩。
“根据大英帝国法律,遗嘱指定监护权限至21岁,不得设终身;且受教会法院与衡平法院监督。”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复述出法律条文后,偏头看向福尔摩斯,冷笑:“所以尊敬的卡梅伦将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没想到她竟对监护权法律了如指掌,将他未曾想过解释的“监护期限问题”直接点破。
他喉结滚了滚,仓促辩解:“维奥莱特21岁时,本可终止监护,但她主动请求我继续担任受托人——她担心自己缺乏商业经验,怕被投机者算计,那些庄园和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太过复杂,她……”
伊莎贝拉挥手摆了摆,打断了福尔摩斯下面的话语,真诚地建议:
“福尔摩斯,那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没和我详细解释的任何义务和必要。那是你的选择,你的生活,更何况明显她的亲属也默认了这种关系,你唯一需要去应付的应该只有‘平法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我对维奥莱特小姐毫无男女之情”,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她引述的法律条文与尖锐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苍白无力,好似带着一股狡辩的味道。
他确实在伊莱扎21岁时,以“财产复杂、需稳妥过渡”为由,向衡平法院申请了“延期管理”;他也确实知道,卡梅伦将军临终前除了托孤,还隐晦提过“若伊莱扎愿嫁,福尔摩斯是良配”。
这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伊莎贝拉通过只字片语一一戳破,让他的“坦诚”显得像一场精心包装的谎言。
“不,伊莎贝拉,求你听我说完!”福尔摩斯少有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加快语速解释,“我发誓,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其他想法,去年年初答应下来,只是出于绅士原则。可到了去年10月,我就……我就想明白了,联络了休.格雷厄姆伯爵和维奥莱特小姐,要求提前终止对财产的监护。”
福尔摩斯从未像今天这样,没有做好周全的筹谋就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忐忑不安地揣度对方的心思。
“格雷厄姆伯爵,此次来伦敦参加摄政议题议会,我已经与他谈妥,提前移交监护权,为维奥莱特设立独立财产信托,无需任何人签字授权。”
伊莎贝拉垂下了眼眸,对于自己今天控制不住情绪,指责福尔摩斯的行为又一次深深的唾弃。
她今天并没有想要和他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撕破的打算。她本计划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隐晦地告诉他,自己想要专注事业,暂时不会考虑其他事情的心意。
可是突如其来的封爵消息,完全打乱了她的思绪,刺激了她的神经,惊喜、焦虑、怀疑和无措充斥大脑!
伊莎贝拉心底的小人暴躁地抓头发:她失言了,把自己也堵到墙角了!她害自己知道了福尔摩斯身上的隐秘私事!
既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永远是利益分割,复杂的永远是人情纠葛。
伊莎贝拉的沉默加重了福尔摩斯心底的不安:今晚必须穷尽所能,在她心门留下一道缝隙,绝不能让她对自己彻底冷下来。
他抿了下嘴唇,鼓足勇气,不再矜持和惜字如金,坦诚地描绘自己的心绪历程。
“在去年10月份之前,我从没有过走进婚姻的想法!我本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我一直坚信爱情和婚姻是会腐蚀理性思维的毒药。”
他握紧双拳他握紧双拳,双目充血的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继续说道:
“然后我遇到了你,伊莎贝拉,遇到了总让我会心一笑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刻,我不肯承认,可身体却比大脑诚实,第一时间给格雷厄姆伯爵去信,要将这段复杂的监护关系清理干净。”
他单膝跪在伊莎贝拉座位前,几乎算是语无伦次地竭尽全力阐述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我不是不想清清楚楚的坦诚感情,而是害怕因我给你带来麻烦和伤害。了解监护关系实际内情的人并不多,但难保不会有我的敌人,借此攻击。我是真的想要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干净,处理完美,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自己现在并不想考虑感情的问题,她还小,还不成熟,还有事业没有完成。可是刚要张嘴,就被福尔摩斯后面的话,吓得一个激灵!
“加德纳先生前往牛津郡前,曾经私下拜访过我,曾明确希望我与你保持距离。”
望着伊莎贝拉瞪大的眼睛,福尔摩斯恳切地继续解释,“他调查过我,知道我有监护权的牵绊,怕我害你被人议论,被人指责。我答应了他,在处理完所有事之前,绝不向你表白。”
“我派乔治.格林陪加德纳先生参选,推动加德纳家族的册封,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合作和利益。”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想替你多照看几分,想让你在这条难走的路上,能多一份底气,少一些阻碍。我知道你有宏大的事业想要完成,无论你是否愿意给我机会,我发誓我愿意永远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毫无保留,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坦诚,打破了他一贯的从容克制。车厢内的清冷熏香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福尔摩斯看着她眼底的波动,知道自己赌对了那一丝可能。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马修与玛丽的婚礼结束后,我会亲自北上诺森伯兰郡,与维奥莱特.格雷厄姆小姐签署正式移交文件。届时,她的监护权与我再无瓜葛,没有人再能以此攻击。”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厚重的皮手套压在轻薄的蕾丝手套之上,宽大而富有重量。
“我不敢求你回应我,只愿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完所有牵绊,我会以最干净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所有的心意。
在这之前,我只做你最可靠的合作者,绝不打扰你专注于自己的事业。”
伊莎贝拉感受着手背上的分量,看着他眼底的恳切与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抽回手腕,沉默地下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她转身踏上石阶,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
就在她踏上宅邸门前的石阶,福尔摩斯的心一点一点沉到海底,那些晦暗的揣测与恐慌从心头翻涌到脑海!
他怕这一转身,便是咫尺天涯。
他脑海中克制不住地划过一个又一个晦暗的阴影时,她终究回眸,廊下的灯火落在纤细浓密的眼睫上,映出细碎的光。
她望着马车旁的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