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时分，一辆黑色鎏金马车碾过伦敦王宫前的柏油石板路，车轮声沉稳有力，却压不住德文郡公爵心头的不平。
车厢内，公爵靠在酒红色丝绒坐垫上，食指在代表家族权柄的宝石戒指上反复摩挲，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方才在王宫觐见厅的场景，还清晰地映在眼前。
王后陛下端坐于天鹅绒御座之上，站在一旁的摄政王神色复杂，褪去了平日的慵懒，开口便直截了当：“德文郡公爵，听闻你府中以一万八千英镑，购得加德纳小姐的‘黄泥炼糖法’？”
他当时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老牌贵族的从容，微微躬身回道：
“回殿下，确有此事。犬子威廉与加德纳小姐坦诚商议后定下价格，方子已用于府下炼糖厂改良，小批量试产效果甚佳——蔗糖清甜无杂味，损耗率比传统工艺降低近三成。”
“一万八千英镑，且非独家。”摄政王挑眉追问，“加德纳小姐一个月前便将这个方子写给我，让我用于下午茶茶点。她与你府交易时，是否也如实告知了这一点？”
公爵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最忌惮的，便是这位小姐的坦荡。
威廉回来禀报时，明确说过“伊莎贝拉直言方子已无偿赠予摄政王，故无法独家售卖，仅能出让工厂使用权”，这种毫无隐瞒的态度，让他连挑错的余地都没有。
“回殿下，她确实如实告知了。”公爵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如实回禀，“她未隐瞒任何细节，甚至签订合同前，亲自演示给威廉看过。她说方子是‘东方古籍中翻出的小玩意儿’，已经写给殿下，用做茶点制作。”
王后陛下不知可否地点点头，追问道：“德文郡公爵府是英伦老牌贵族，想来不会欺瞒王室。这方子大规模炼制是否可行？能否真正降低蔗糖成本，填补财政缺口？”
相对于加德纳小姐的人品，实际的利益才是王后陛下目前真正关心的焦点。她要确定乔治是真的因为方子的价值，才提议册封爵位，而不是因为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姐。
“臣以卡文迪什家的声誉担保，完全可行。”他再次躬身回道，“炼糖厂已筹备大规模启用，炼糖的成本必然会大幅度下降，产量也会增加。”
得到他的确认，摄政王眼底的震动瞬间化为动容，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又似是重申誓言：
“母亲，您看？我早便说过，我与加德纳小姐之间，是纯粹心意相通的朋友与知己，绝无半分暧昧纠葛。”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她是个纯粹的人，从未对我有丝毫隐瞒，对我忠心耿耿。赠方子是朋友之谊，事后获悉具有巨大利益，第一时间就告诉我这个喜讯，不曾想过任何回报。在巨大利益前，守住原则，实属难得。”
王后神色渐渐舒缓，微微颔首：“既已证实方子属实，且能解王室燃眉之急，便是大功一件。”
她转头看向公爵，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公爵辛苦了，退下吧。”
全程未明说册封之事，可那君臣间的默契，足以让公爵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加德纳家的爵位，已是板上钉钉。
公爵回到府邸，就沉默地站在窗前，脑海中反复回想王宫内的场景，等待最终的消息。
一万八千英镑。
非独家。
如实相告。
无偿赠予摄政王。
这四句话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
加德纳小姐，竟能以“坦荡”为武器，让摄政王不惜在母亲面前再次辩解，让卡文迪什家心甘情愿掏钱，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个小时后，公爵的贴身随从快步入内，耳语一番，又悄然退下。
公爵沉默不语半晌，“砰”的一声，重重一拳捶在窗台上：“好一个‘如实相告’，好一份‘小玩意儿’！”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威廉推门而入，见父亲神色不善地站在窗前，不由愣了愣：“父亲，您从王宫回来便径直来书房，可是王室问及了炼糖方子的事？”
公爵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威廉：“还记得你花一万八千英镑买回来的炼糖方子吗？非独家，非专利，就这么个‘从古籍里翻出来的小玩意儿’，转头就让加德纳家换了个世袭从男爵爵位。”
“从男爵？！”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击中威廉，方子的价值自然可观，可是直接获封世袭爵位真的可能吗？“怎么会？有这么大价值吗？还是在摄政王权柄未稳的关头？”
“恰恰因为这点，无私的忠心和巨大的利益才能触动王室，展示摄政王对忠心者的慷慨。”公爵咬牙切齿，又忍不住讥讽，“瞧瞧这位加德纳小姐，拿捏人心的手段多么精准...”
这件事公爵府并没有利益的损失，然而没能获得最大利益的憋闷，疑似作为垫脚石的事实，让位高权重的德文郡公爵愤怒不已，又发作不得。
他忽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不是私人和她合作了一个糖果的生意？”
一个‘普普通通’的糖果生意，公爵之前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事关那位加德纳小姐，他都不能等闲视之。
威廉慢条斯理地解释：“她改良了配方，用可可豆加入香草等配料，做出了硬的可可糖，不超过8英镑。”
他确实如实回答，却故意模糊了成本和售价。
“8英镑一盒？”公爵挑眉，嘲讽地瞥了儿子一眼，没想到他们就这点本事。
“不，父亲，8英镑是合计成本，售价50英镑一盒。”威廉缓缓补充，“伦敦一个月限量100盒，这个月的预售两天内就销售一空。那不是可可粉，而是独一无二的固态可可糖。”
“你说什么？！”公爵猛地放下骨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50英镑一盒？独一份的固态可可糖？”
他显然没料到，儿子口中的“小生意”，竟是这种前所未有的新鲜玩意儿。
“这有什么稀奇的？”威廉淡淡反问，略带讥讽地反问，“伊莎贝拉主导策划的高奢精油，100英镑一小瓶，您不也买得很积极？”
公爵按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一僵，随即恢复镇定。他确实为公爵夫人买过那瓶精油，只因整个伦敦的贵族夫人都以拥有它为荣。
“所以这个可可糖也是需要用到蔗糖的不是吗？”公爵喃喃自语，心中却是愈加惊疑不定。
他想得太简单了，这位加德纳小姐好厉害！
她先是与威廉合作可可糖生意，压住立刻获取利益的心思，而是将精炼蔗糖方子先巧妙递给摄政王，再等待机会在威廉面前展示方子，公爵府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面对背靠摄政王的她，又不能强取豪夺，付出了一万八千英镑使用费。随后 ，她又将可用于生产的消息递给摄政王。
这场阳谋，环环相扣，没有一丝谎言，没有一丝隐瞒，却让整件事都按照她的意图发展，那么封爵在她的原计划中吗？
公爵抬眸看了威廉一眼，想到合约里的补充条款，至少这个加德纳小姐目前对威廉没有恶意。
他沉默了许久，心底的憋闷在现实的考量下，渐渐沉淀为清醒的算计：
“吩咐下去，让管家去杰明街的银器工坊定制一套银质各色糖果模具，再备两盒顶级的马达加斯加香草荚，就是上次东印度公司送来的那批。
威廉一愣：“定制模具？顶级香草？”
“不然呢？就作为恭贺加德纳家封爵的礼品。”公爵挑眉，对于不开窍的儿子，无语到了极点。
“这礼物既显咱们公爵府的诚意，又趋于实用。在那位加德纳小姐眼里，怕是比华而不实的珠宝，更得她心意。”